埃娃在猫身体里面(第4/6页)

而她其实就在那里,她会从角落里,从天花板上,从墙缝里,从任何一个其他地方,以最合适的角度,在不占据任何空间的无形身体的保护下,看着这一切,看着每一个细节。想到这里,她总有些不安。现在她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误,她将无法做出任何解释,无法澄清任何事,也无法安慰任何人。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将无法了解她的这种变化。此刻,她既没有嘴巴也没了胳膊——也许这是她唯一需要它们的时候——无法让大家知道,她就在那里,在她的角落里,和他们的三维世界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在新的生活里,她与世隔绝,完全无法捕捉知觉。但她无时无刻不在受到某种东西的震撼,这震撼游遍了也充满了她全身,让她知道,在她此刻所属的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实实在在的宇宙。她听不见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种声音和那种景象。在那里,在那高高的世界里,她开始知道围绕在自己身边的唯有烦恼。

她的穿越只不过过去了一秒钟——当然是以我们世界的时间来衡量——她便已经开始了解她的新世界里的规矩和特点。她的周围一片漆黑。这黑暗要到什么时候才算了呢?难道她一辈子就要习惯待在这种黑暗中吗?发觉自己已经深陷这种稠稠的、无法穿透的黑暗中,她的不安一下子爆发了,她是到了所谓的净界吗?她颤抖了一下,想起从前某一回听说过的有关净界的种种事情。如果她真是到了那里,她身边飘动着的就该是没有接受过洗礼的孩子们的纯洁灵魂,那是一千年来死去的孩子们的灵魂。她力图在阴影里寻找,看看附近有没有这样的生灵,他们必然要比她纯洁得多,简单得多。他们远离具体的世界,被迫生活在永久的梦游之中。也许那个“孩子”也在这里,正想办法回到他自己的身躯。

可是事情有点儿不对。为什么她会到了净界?难道她已经死了?没有。这仅仅是一种形态的改变,是从具体的世界向一个更舒服、更简单的世界的正常穿越,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空间界限都已不复存在。

现在她再也不用忍受肌肤之下的那些小虫子了。她的美貌也不见了。现在,在这样的原始状态下,她终于可以感到幸福了。尽管——唉!——也还不能算是完全的幸福,因为她此刻最强烈的愿望就是吃一个柑橘,而这个愿望已经变得无法实现。这是她留恋她第一次生命的唯一原因:希望在穿越之后还能满足自己急着想吃点儿酸东西的愿望。她想辨别一下方向,走到储藏室那里去,哪怕是去和柑橘待上一会儿,感受一下那新鲜的、酸酸的味道。直到这时她才明白了自己现在这个世界的规矩:她可以待在家里任何一个地方,院子里,天花板上,那株躺着“孩子”的柑橘树下,她可以在这个具体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然而,她又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她再一次感到不安。她已经失去了对自我的控制,现在的她要服从另一个更高的意志,她成了一个无用的、荒唐的、毫无价值的人。不知怎的,她变得伤感起来,几乎又怀念起自己的美貌来,悔不该曾经愚蠢地将美貌挥霍。

突然,一个决定性的想法使她重新打起了精神。以前不是听说过吗?那些纯洁的灵魂可以随意进入任何一个躯体。不管怎样,试一试又能有什么损失呢?她使劲儿想了想,看家里哪一位可以用来做这个实验。如果成功,她将心满意足:终于可以吃到柑橘了。她想起来了,用人们这个时间通常都不在家,妈妈也还没有回来,可她迫不及待地想吃柑橘,现在又很想看看自己怎样附身在另一个躯体之中,这使她想尽早做点儿什么。可问题是家里没有任何人可以让她附体。她心急如焚:家里连一个人也没有。她将终生与世隔绝,生活在没有维度的世界里,连吃生平第一个柑橘都办不到。而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因为她做了一件蠢事。她本可以再忍受几年那烦人的美貌,而不是这样将自己毁掉,像只被擒获的野兽一样自暴自弃。可一切都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