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的梦(第19/20页)

而艾尔娜的爱(那当然是我有生以来接收到的最全心全意的爱了)并没有决定我的命运。她的哭喊和把我紧搂进她的身体都没起作用,并没能最终说服我。因为我要的不是艾尔娜。(我难道已经知道—我莫非真的知道到头来对我起最大作用的并不是艾尔娜吗?)我要的是吉尔。我不得不索要吉尔,索要我能从她那里得到的东西,即使那看起来并不怎么让人满意。

对我而言,似乎只有在那时,我才变成了女性。我知道这事在我出生之前很久就注定了,所有其他人在我生命刚开始时就对它一清二楚,可我相信只有在我决定醒来,在我放弃与妈妈的抗争(想必是场不逼得她全面投降就不会罢休的抗争)的那一刻,以及我事实上选择了生存而非胜利(所谓胜利也就是死去)的那一刻,我才拥有了我的女性身份。

在某种意义上,吉尔也因此获得了她的女性身份。她清醒了,感天谢地地,想都不敢想她刚刚逃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她开始爱我了,因为如果不爱的话,就意味着灭顶之灾啊。

尚茨医生有点狐疑,不过并没深究。他问吉尔我昨天表现如何。紧张吗?她回答是的,非常紧张。他说,早产儿,哪怕只是略微早产的婴儿,都很容易受惊,你必须对他们非常小心。他建议总是让我仰天睡。

艾尔娜并没有被迫接受电疗。尚茨医生给她开了些药丸。他说,她是因为照料我累垮了。在糕点房接替她工作的女人想要辞职—她不喜欢上夜班。艾尔娜便回去上班了。

我六七岁时,夏天去看姑妈们,印象最深的就数这个了。在午夜这个奇特的、通常禁止出门的时辰被带到糕点房,看着艾尔娜戴上白帽、围起白围裙,观察她揉捏大团的白色面团,它会胀大、发泡,好像是活的一样。然后她切出糕点,把边角料给我吃,遇到特殊的日子,还要雕结婚蛋糕呢。巨大的厨房是多么明亮洁白呀,每扇窗外都满是夜色。我会从碗里刮结婚蛋糕的糖霜吃—融化、蜜甜、令人难以抵御的糖霜。

艾尔莎觉得我不该这么迟还不睡,也不该吃这么多甜东西。不过她没采取任何措施。她只是表示,她不知道我妈会怎么说—仿佛吉尔才是管事的人,而不是她。艾尔莎确实讲究一些我家里从来没有的规矩—挂起那件外套,晾干杯子前要先冲冲它,不然里面会有斑点—不过我从没发现她像吉尔记得的那样严厉苛刻。

打那时起,对于吉尔的音乐再也没有什么轻蔑的评论了。毕竟,她用它养活了我们。她到底没被门德尔松打败。她得到了毕业证书。她从音乐学院毕了业。她剪短头发,瘦了身。她设法在多伦多的高地公园附近租了套复式公寓,雇了个女人部分时间照料我,因为她有战争遗孀的抚恤金嘛。她在一家广播乐团找到工作。她将来会因为整个工作生涯都作为音乐家被聘用,从来不必沦落到去教学而自豪。她说,她知道她不是什么伟大的小提琴家,她没有惊人的天赋或命运,不过至少她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靠此谋生。嫁给我的继父,带着我跟他搬到埃德蒙顿[6](他是一位地质学者)之后,她继续在当地交响乐团演奏。我的两个同母异父妹妹出生之前的一星期,她都仍在上班。她很幸运,她说—她丈夫从没表示过反对。

艾尔娜后来有两次大的发病,比较严重的一次是在我大约十二岁的时候。她被送进莫里斯维尔治疗了几个星期。我相信在那儿人们给她注射了胰岛素—回来后她变得肥胖、饶舌。她不在家时,我回去看过,吉尔也一道去了,带着我出生没多久的大妹妹。我从妈妈和艾尔莎的交谈中得知,如果艾尔娜在家,最好不要带宝宝过来。那没准会“刺激她”。我不知道害她进了莫里斯维尔的事故是不是也和一个宝宝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