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余收割者(第10/15页)

“他在这里哟。”他说—仍旧扯着嗓门,尽管门已经开了。“哈罗德在这里哟。”特里西朝前冲去,只听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见鬼。把这狗弄出去。”

“这位女士想看一些画画。”矮个子男人宣布。特里西痛苦地哀号起来—有人踢了它一脚。伊芙别无选择,只得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餐厅。摆着沉重的旧餐桌和结实的椅子。三个男人正坐着玩牌。第四个男人站起来踢了那狗。屋里温度大约有90度。

“关上门,有穿堂风。”桌边的一个男人说。

矮个男人把特里西从桌子下拽出来,丢进外面的房间,在伊芙和孩子们身后砰地关上门。

“老天爷啊,真见鬼。”站起来的男人说。他胸前和胳膊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刺青,弄得皮肤好像是青紫色的。他晃晃脚,好像受了伤。没准他踢特里西的时候,也踢到了桌子腿。

背对门坐着个年轻人,肩膀又瘦又窄,脖子细长。至少伊芙觉得他可能挺年轻的,因为他头发染成一缕一缕的金色,戴着金耳环。他没转身。他对面的男人和伊芙一般年纪,剃光头,留一把整洁的灰胡子,长了双充血的蓝眼睛。他看看伊芙,丝毫友好的意思也没有,不过似乎有点明白或者理解的意味,在这方面,他和刺青男人可不像,后者看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一道他决定不予理睬的幻影似的。

桌子那头,在主人或者父亲坐的位子上,坐着下令关门的男人,他既没抬头,对来人也好像毫不在意。他是一个大块头男人,肥胖、苍白,一头汗津津的棕色鬈发,根据伊芙的判断,他几乎全身赤裸。刺青男人和金发男人都穿牛仔裤,灰胡子男人穿了牛仔裤和一件格子衬衫,扣子一直扣到脖子,系了个蝴蝶结。桌子上摆着杯子和酒瓶。坐主人位子的男人—他想必就是哈罗德—和灰胡子男人正在喝威士忌。另外两人喝啤酒。

“我告诉她没准房子前半截儿有画画,可她没法进去,你把那里关上了。”矮个男人说。

哈罗德说:“你把嘴闭上。”

伊芙说:“我真的很抱歉。”看来别无选择,她只好滔滔不绝地解释起来,从头讲起,扯到还是小女孩时如何住在村里的旅馆里,如何和妈妈一起旅行,墙上的图案,她今天如何想到它们,两根门柱,她显然的错误,她的歉意。她径直对灰胡子说着,因为他看起来是唯一愿意听或者能听懂的人。她的胳膊和肩膀被黛西的体重压得发疼,也因为全身的紧张而僵痛着。不过,她浮想联翩的是,将来如何跟人形容这事—她打算说,这就像发现自己突然深陷品特的一出戏中。或者就像她在噩梦中面对一群冷漠、死寂、充满敌意的观众。

等她再也想不出什么打趣或者抱歉的话,灰胡子开口了。他说:“我不晓得。你得问哈罗德。嗨,嗨,哈罗德。你知道什么碎玻璃拼出的图案这码子事吗?”

“告诉她她乘车到处看图案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呢。”哈罗德头也不抬道。

“你真不走运啊,女士。”灰胡子说。

刺青男人吹声口哨。“嗨,你,”他对菲利普说,“嗨,小子。你会弹钢琴吗?”

哈罗德的椅子后头有一架钢琴。没有琴凳或凳子—哈罗德本人占据了钢琴和桌子之间的大部分空间—琴上堆满不相干的东西,比如盘子和外套,正如在这房子里的所有地方一样。

“不,”伊芙飞快地回答,“他不会。”

“我问的是他。”刺青男人说。“你会弹曲子吗?”

灰胡子男人说:“别逗他。”

“只是问问他会不会弹曲子,有啥关系。”

“别逗他。”

“你们看,我没法开走车子,除非有人挪一下卡车。”伊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