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3/4页)

而且,他还有经济上的问题,搬家到巴黎来,用去了他们所有的积蓄,他必须找到一些学生。他对我说,如果我知道有人要找家教的话,能否把他们介绍给乔伊斯教授?他说他教书的经验非常丰富。在的里雅斯特港,他在伯里兹学校教过许多年的书,同时,他也教授许多私人学生。在苏黎世,他也是一样以教书为生。“你教过哪些语言?”我问。“我教英语,”他说,“‘这是一张桌子,这是一支笔’,还有德语、拉丁语,甚至法语。”“希腊语呢?”我问。他说他不懂古希腊语,但当代希腊语说得很流利,那是他在的里雅斯特港跟希腊水手学的。

很明显,语言是乔伊斯最喜欢的运动。我问他大概懂多少种语言。我们一起数了数,至少有九种。除了他的母语外,他还会说意大利语、法语、德语、希腊语、西班牙语、荷兰语,还有三种北欧的语言。为了能阅读易卜生,他学习了挪威语;然后,就顺便学习了瑞典语和丹麦语。他还会说意第绪语和希伯来语。他没有提到中文和日文,可能他觉得那是庞德的专利吧。

他告诉我当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如何侥幸从的里雅斯特港逃离出来,奥地利人以为他是间谍,要逮捕他,他的一个朋友,拉利爵士(Baron Ralli),及时给他搞到了签证,让他带着全家离开了那里。他们到达了苏黎世,并在那里待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我闹不明白乔伊斯哪里能有时间写作,他告诉我,他的创作都是晚上上完课以后才开始的。他已经感觉到他的眼睛所承受的压力太大,在他们搬往苏黎世时,他的眼睛开始有问题,后来越来越严重,他得了青光眼。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这样一种眼病,我觉得这病的名字倒挺好听的,乔伊斯则称它为“雅典娜的灰色猫头鹰眼”。

他的右眼已经开过刀,也许这是为什么我曾注意到他的厚眼镜片。他用简单的语言描述了这个手术的过程(我注意到,向我这样愚笨的学生进行解释,是他很习以为常的事);为了说明得更清楚,他甚至画了一幅小画。他说他的眼睛做手术时,正患着虹膜炎,现在看来,那个时候做手术,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结果是让他右眼的视力受到损伤。

既然他的眼睛有这么大的问题,是否会影响到他的写作?他是否有时会口述让别人来记录?“从来不!”他惊叹道。他总是亲手书写,他喜欢控制写作的速度,不想写得太快。他喜欢逐字逐句地推敲,看着自己的作品成形。

我一直盼望着能听他谈及《尤利西斯》,所以,我就问他此书的进度如何,他是否正在写。“我正在写。”(一个爱尔兰人是从来不会简单地回答“是”的。)这本书他已经写了七年,现在正努力要完成它,等他一旦在巴黎安顿下来,他就会开始工作。

一个颇有才华的在纽约开业的爱尔兰裔美国律师约翰·奎恩(John Quinn)[4]正在逐批收购《尤利西斯》的手稿,乔伊斯每写完一个部分,就会誊清一份,给奎恩寄去,而奎恩则会按说好的价格把钱寄给他,钱虽然不多,但是够他补贴家用。

我提到《小评论》杂志,玛格丽特·安德森(Margaret Anderson)[5]一直想在上面发表《尤利西斯》,她的愿望达成了么?是不是又受到了进一步的打压?乔伊斯看上去很焦虑,纽约传来的都是令人担忧的消息,他告诉我,一有新消息他就会转告给我。

在他告辞之前,他问我如何才能成为我的图书馆的会员。他从书架上取下了《海上骑士》(Riders to the Sea)[6],说他想借这本书。他说,他曾经把这出戏翻译成德文,在苏黎世时,他还组织过一个小剧团上演过这出戏。

我在借书卡上写下:“詹姆斯·乔伊斯,地址:巴黎圣母升天街五号,借期一个月,押金七法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