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忘川·辞疆(第8/10页)
她抬起眼睛,手指紧紧地扣住酒杯:“记得,在你父亲的灵堂上。”
她本意并不是随谢真去拜祭官友,只是总被关在家里,因此想出门走走,便求了谢真带她一起。那是她第一次参加白事,说不怕是假的,她躲在院中那棵金桂树后,却看见灵堂前似冰雪的少年。
他同京中那些纨绔子弟都不一样,他有挺拔的身姿、坚韧的性格,还有明明难过到极致却强忍着不哭的倔强神情。
她随着他来到湖心亭,他半跪在满塘莲叶间,埋着头,肩头耸动,她想他应该是在哭吧。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过分的话,于是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要代父亲道歉。
他却耳尖地回过头来,通红的眼,紧咬的牙,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可她并不觉得害怕,她走近他,轻轻拍拍他的肩,是如二月春莺的嗓音。
“对不起,别哭了。”
她从袖口掏出酥糖,郑重其事地放到他手里,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像一抹暖阳:“这个给你吃,吃了甜的,就不难受了。”
那天的阳光,那颗糖的味道,她看着他时眼底清澈温暖的笑意,他一刻都不曾忘记过。
夜风吹来凌霄的花香,他斟了一杯酒饮下,在她回忆的神情里缓缓摇头:“不,辞疆,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远比你知道的早。”
许万里年少时是太子的伴读,他在三月宫墙里第一次遇见像泉雪一样清澈的少女,她总是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朝所有人露出温柔的笑脸。
但这样温柔的姑娘,却在他们演武时偷看,一双眼睛像不安分的春鸟,待他们演武结束离开后,果然偷偷前往拔剑,却因剑柄太重落下来砸伤了脚。
他以为她会哭,她却只是皱眉揉了揉脚背,随即一蹦一跳地离开,像一只白色的兔子。当夫子在学堂上念起“静若处子,动如脱兔”时,他眼前便闪过她的模样。
他们在慢慢长大,他们的父亲逐渐水火不容,谢许两家绝无结亲的可能,他收回所有的心思,却十年如一日地关注着她。
哪怕父亲之死与谢真脱不了干系,可他知道那个纯澈的姑娘是无辜的,他说他不恨她,那是真的。
爱都来不及,怎么会恨。
外人都说他沉迷女色,是啊,自很多年前起,他便沉迷于她的美色再难自拔了。
月色如霜,投在他漆黑的眼里,他看着她,是那样深情的模样:“等我回来,用战胜突厥的战功向皇上求情,换你家人平安。辞疆,等我回来。”
第陆章
长芦之战,两军激战三天,许万里久等军资不到,之后探子回报半途被突厥所截。为了减少负重,此战许万里未带足军资,本以为朝廷援资会按时送到,谁知突厥竟又知晓路途截下,眼见这场胜仗渐有败象,本该镇守山海关的安王却率军而来,像是了解突厥接下来所有的作战计划,一日之内便打得他们毫无招架之力。
七日之后,晋军凯旋,许万里回到琅玡关,得知谢辞疆被朝廷发现扣押回京的消息。
他甚至来不及卸下那身染满鲜血的盔甲,一刻也不曾耽搁地奔赴京城。风霜刮破他的双颊,刮伤他的双眼,他不眠不休地赶回上京,回到那座十年不曾回来的宫墙,却被早已等待在此的禁卫军拿下,关入天牢。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不关心自己为何会被关进牢里,他只是在担心那个傻姑娘,他爱的姑娘。
一日后,他终于见到了这个姑娘。
她站在牢门外,有精致的妆容、华丽的衣裙,还有眼底淡淡的悲伤。
“对不起,许万里。”
似乎自他们相遇以来,她一直在说对不起,而如今,他终于明白她对不起的是什么。
自三年前新皇登基,外戚干政,手无实权,皇帝为了收回集权,开始对在朝堂上极具声望的谢真出手。若要集权,最好的对象当然是掌管十万大军却毫无背景的许万里,可他军功威望在身不能轻易动手,皇帝只能转为对付谢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