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13/16页)

尤皮克族人知道每个动物之间都有关联——人和野兽、陌生人和陌生人、丈夫和太太、父亲和孩子。伤害自己,别人可能会流血。你救了别人,可能也救了你自己。

更多回忆苏醒,仿佛已经脱节的印象令丹尼尔战栗。远处的基尔伯克山顶在非常冷的时候模糊了。雪橇狗等着它们的晚餐的发出的悲伤的陌生的叫声。从钓鱼营那里吹来的风干的油腻鲑鱼条的气味。他感觉像在捡起忘了编织的人生的线,而且还想继续这样编下去。

但机场有无数事物提醒他过去二十年来是如何生活的。旅行者涌出飞机跑道,拖着拉杆箱,用超大的百货公司袋子装着包装好的礼物。浓郁的咖啡香味从星巴克飘到走道。不断循环的圣诞歌曲从扩音喇叭里播出,偶尔被通知行李搬运员送来轮椅的广播打断。

劳拉说话了,丹尼尔吓了一跳,差点掉下座位。“你想会发生什么事?”她问。

丹尼尔瞥向她:“我不知道。”他满面愁容,想着现在翠克西可能遇上的所有麻烦:冻伤、感冒、野兽、迷路,还有迷失自我。“我只希望她之前是来找我,而不是跑掉。”

劳拉看着桌子:“或许她害怕你会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表现出来了吗?丹尼尔虽然告诉自己翠克西没有杀杰森,虽然他会这么说直到声音沙哑,但是怀疑的种子已然种下,令他的乐观无藏身之处。他熟知的翠克西不可能杀杰森,但现在事实证明了,翠克西的很多方面他并不了解。

就算是这么严重的事,也没关系。就算翠克西告诉他,她空手杀了杰森,他也会理解的。谁比丹尼尔更了解,每个人的内心都有兽性,有时候它会从藏匿的地方跑出来。

丹尼尔想告诉翠克西的是,她并不孤单。过去两个星期来,变化的还有他自己。他绑架杰森,他狠狠地揍了那个男孩一顿,他对警察说谎,现在他要去阿拉斯加,这个世界上他最痛恨的地方。卸下丹尼尔·史东的身份,这个文明的外壳,不久后他会再次变成动物,就像尤皮克人相信的那样。

丹尼尔会找到翠克西,即使那意味着他因此得走遍阿拉斯加的每一英里路,即使他得回到过去——欺骗、偷窃、伤害任何阻挡他的人。他会找到翠克西,他会说服她,不管她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他对她的爱都不会减少。

他只希望,当她看到他为了她变了模样时,她对他的感觉也还是一样。

翠克西和兽医在六点过后抵达了,K300的比赛总部已经热闹非凡。名单公告在白板上列出了雪橇手的名字,还有十几个比赛检查站的空白格子,可以贴雪橇手目前的进展。桌上有规章手册和路线图。坐在桌子后面的女人正不断地接听电话,一遍又一遍地回答同样的问题。是的,比赛晚上八点开始。是的,狄狄·琼罗威穿一号背心。没有,义工人手不够。

人们开着雪地摩托车抵达,一走进长屋旅馆就脱掉好几件衣服。每个人都穿着厚垫防寒靴,戴着海豹皮帽,下垂的耳盖可以盖住耳朵。有人穿着一件式的防雪装,还有人穿着精心刺绣的毛皮连帽大衣。临时参加的雪橇手一进来就受到摇滚巨星般的对待,人们排队跟他握手,祝他好运。大家似乎都彼此认识。

你会以为在这样的环境下,翠克西看起来会荒谬不搭调,可似乎就算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存在,他们也不在乎。当她从放在后面桌上的炖锅里拿了一碗炖肉吃,没人阻止她,于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去拿一碗。那不是牛肉,老实说,她有点怕知道那是什么肉。不过那是她将近两天来吃到的第一口食物,在这个时候,任何食物对她而言都是美味。

坐在桌后的女人突然站起来,走向翠克西。她僵住,料想算账的时刻来临。“让我猜,”她说,“你是安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