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在少女们身旁 第一卷 斯万夫人周围(第47/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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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梅吕西娜,中世纪传奇中的人物,被罚每星期六变为半蛇半女。

谁都知道,一个孩子可以既像父亲又像母亲,但是他所继承的优点和缺点在配搭上却甚为奇特,以致父亲或母亲身上那似乎无法分开的两个优点,到了孩子身上只剩下一个,而且还伴之以双亲中另一位身上的缺点,而且此一缺点与彼一优点看上去有如水火互不相容。精神优点伴之以无法相容的生理缺点,这甚至是子女与父母相似的一个规律。在两姐妹中,一位将像父亲一样仪表堂堂,但同时也像母亲一样才智平庸,另一位充满了来自父亲的智慧,但却套上母亲的外壳,母亲的大鼻子、干瘪的胸部,甚至声音,都好比是天赋抛弃了原先的优美外表而另换上的衣服。因此,两姐妹中任何一位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她最像父亲或母亲。希尔贝特是独生女,但至少有两个希尔贝特。父亲和母亲的两种特性不仅仅在她身上杂交,而且还争夺她,不过这样说不够确切,使人误以为有第三个希尔贝特以此争夺为苦,其实不然,希尔贝特轮流地是这一个她或者是那一个她,而在同时间里她只能是其中的一个,也就是说,当她是不好的希尔贝特时,她也不会痛苦,既然那个好希尔贝特暂时隐退,又怎能看见这种堕落呢?因此,两个希尔贝特中那个不好的希尔贝特便可以放心大胆地从事格调不高的娱乐。当另一个希尔贝特用父亲的胸襟说话时,她目光远大,你很乐于和她一道从事美好而有益的事业,你这样对她说,可是,当你们即将签约时,她母亲的气质又占了上风,回答你的是它,于是你失望、气馁,几乎困惑不解、仿佛面前是另一个人,因为此时此刻的希尔贝特正在怡然自得地发表平庸的思想,并伴之以狡猾的冷笑。有时,这两个希尔贝特相距万里,以致你不得不自问(虽属徒劳)你到底做了什么错事才使她完全翻脸。她曾要求和你约会,但她没有来,事后也没有道歉,而且,不论是什么原因使她改变主意,她事后的表现判若两人,以致你以为自己被相似的外表所欺骗(如同《孪生兄弟》①的主要情节),你面前这个人并非当初如此热切要求和你见面的人。她有时表示愠怒,这说明她于心有愧又不愿意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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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古罗马喜剧作家普劳图斯的剧作。

“好了,快去吧,不然我们又得等你了。”母亲对她说。

“在亲爱的爸爸身边有多舒服呀,我还想呆一会儿。”希尔贝特回答说,一面将头钻在父亲的胳膊下,父亲用手指温柔地抚摸她那头金发。

斯万属于这种男人,他们长期生活在爱情幻想中,他们曾给予许多女人舒适的条件,使她们更为幸福,但却未得到她们任何感激或温情的表示,可是,他们认为在子女身上有一种与姓名嵌镶在一起的感情,这感情将使他们虽死犹生。当夏尔·斯万不再存在时,斯万小组,或者娘家姓斯万的某某夫人仍然存在,而且仍然爱着她死去的父亲。甚至爱得过分,斯万这样想,因为他回答希尔贝特说:“你是个好女儿。”声音激动不安——当我们想到将来,在我们死后某人会继续深深爱我们,此刻我们便感到不安。斯万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便加入我们关于拉贝玛的谈话。他采用一种超脱的、感到厌倦的语调,仿佛想与他说的话保持一定距离。他提醒我注意女演员对奥侬娜说:“你早就知道!”时的声调是多么巧妙,多么惊人的准确。他说得有理。这个声调至少具有明确易懂的涵义,它完全可以满足我那寻找赞赏拉贝玛的确切论据的愿望,然而,正因为它一目了然,它无法满足我的愿望。如此巧妙的声调,伴之以如此明确的意图和含义。它本身便可以独立存在,任何一位聪明的女演员都能学会它。这当然是高招,但是任何人在充分设想以后便能占有它。当然,拉贝玛的功劳在于发现了它,但是此处能用“发现”一词吗?既然就它而言,发现与接受并无区别,既然从本质上讲它并不来自你的天性,既然旁人完全能够复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