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个世纪病的新患者(第3/7页)
《恶之花》受到法庭的追究之后,波德莱尔说:“就一句渎神的话,我对之以向往上天的激动,就一桩猥亵的行为,我对之以精神上的香花。”这是他为自己提出的辩护,却也离实情不远,只不过前者是具体的、实在的,而后者是抽象的、虚幻的。
纵使如此,我们仍然可以清楚地看到,《恶之花》中的世界,不仅仅是一个丑恶、冰冷、污秽、黑暗的世界,它还有一个相对立的世界,一个美好、火热、干净、光明的世界。那里有深邃的高空,那里有“纯洁神圣的芳醇”, “啜饮弥漫澄宇的光明的火”(《高翔远举》);那是“赤裸的时代”,“那时候男人和女人敏捷灵活,既无忧愁,也无虚假,尽情享乐”(《我爱回忆……》);那是“一个慵懒的岛,大自然奉献出奇特的树木,美味可口的果品;身材修长和四肢强健的男人,还有目光坦白得惊人的女子” (《异域的芳香》);那是“那边”,“那里,一切只是整齐和美,豪华,平静和沉醉”(《敦请远游》):那是“童年时代所爱的绿色天堂”(《忧伤和流浪》);那是“故乡美丽的湖”(《天鹅(二)》),“远方的绿洲”(《谎言之爱》), “大理石、水、金属”的世界(《巴黎的梦》);归根结蒂,那是“未知世界之底”,可望在那里发现“新奇”(《远行》)。这是个虚无缥缈的所在,却正是诗人向往和追求的地方,因为,他并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他只是希望离开他生活的那个世界。在这两个世界的尖锐对立之中,孤独、忧郁、贫困、重病的诗人写下了他追求光明、幸福、理想、健康的失败记录。他的呼喊,他的诅咒,他的叛逆,他的沉沦,他的痛苦,他的快乐,他的同情,他的不安,他的梦幻,他的追求,他的失望,都在这种现实与理想、堕落与向上、地狱与天堂的对立和冲突这中宣泄了出来。这种对立和冲突是贯穿《恶之花》的一条主线,沿着这条主线,我们看到了,诗人身处泥淖之中,却回想“远方的绿洲”;涉足于地狱之中,却向往在天堂里飞翔;跟着撒旦游乐,却企望着上帝的怀抱;总之,“生活在恶之中,爱的却是善”。正是在诗人挣扎于这种尖锐的对立和冲突之中,他的形象才被灌注了血肉,被吹进了生命,被赋予了灵魂。同时,这一形象的全部复杂性、深刻性和丰富性也被袒露了出来。
《恶之花》中的诗人是一个在生活中失去了依凭的青年,他带着一种遭贬谪的心情来到世间。他本是一只搏风击雨的信天翁,却跌落在船上任人欺凌;他本是一只悠游在“美丽的湖上”的天鹅,却被关在狭中的樊笼里。他在这个世界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他并非不热爱生活,他并非没有向往和追求。然而,他追求艺术,得到的却是:“有的水手用烟斗戏弄它的尖嘴,有的又跛着脚学这位残废的鸟”(《信天翁》);他追求美,结果是一片迷茫,不知该在天上找,还是在深渊里寻 (《献给美的倾歌》);他追求爱情,却在爱情的折磨中失去了自己的心:
——我的胸已瘪,你的手白往上伸,
我的朋友,你要找的那个地方,
已被女人的尖牙和利爪蹂躏,
别找了,我的心已被野兽吃光。
—— 《倾谈》
时间吞噬着他的生命,“年轻却已是老人”(《忧郁之三》);他的灵魂开裂,希望破灭,头上有焦灼竖起的黑旗(《忧郁之四》);他追求无星的黑夜,追求“空虚、黑暗、一无所有”(《纠缠》);他试图在人群中,在沉醉中,在放浪中,在诅咒中寻求解脱,却均归失败。他想死,把自己交付给蛆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