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逃出樊笼的一只“天鹅”(第2/9页)

 

  波德莱尔常常认为,父母年龄相差悬殊对他的精神有着某种先天性的影响,这也许可以由医生作出回答。可以肯定的是,父亲的启蒙思想,对绘画的爱好,以及贵族的作风,确实给幼年的波德莱尔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波德莱尔才仅六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他失去了唯一可能理解他的亲人。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开始了“一段热烈的充满爱的时期”。卡罗琳·杜费斯是个性格忧郁、感情纤细、笃信宗教的女人。波德莱尔短暂的一生极少快乐的时刻,现在是他体验爱抚和关怀的时候了。正当他尽情享受这“充满母性柔情的好日子”的时候,年轻的母亲服丧的期限未过,就改嫁欧比克少校了。波德莱尔幼小敏感的心灵第一次受到了巨大的震动。他一直不能理解母亲为什么要再嫁,那美丽温柔的母亲只能属于他一个人,岂容第二个人来分享她的感情?他觉得父亲被出卖了,母亲对他的爱被出卖了,他对母亲的眷恋被出卖了。他不仅痛恨这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也迁怒于自己的母亲。据他自己后来说,新婚之夜,他把新房的钥匙扔进窗外,让新婚夫妇进不了新房,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怨恨。那时他只不过是个七岁的孩子。这也许不是事实,但足以说明他对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

 

  然而,孩子毕竟是孩子,心灵上的创伤也许要等待多年才会发作。实际上,开头几年,父子之间并未发生什么龃龉。从波德莱尔中学时代的一些家信看,他对继父可以说怀有某种崇敬却又不乏亲切的好感。欧比克是后来成为七月王朝首领的路易—菲利普的朋友,是个古板、生硬的军人,资产阶级秩序和道德的忠实维护者。他对继子的聪慧感到骄傲,竭力想博得他的好感,不能说待他不好。他想把波德莱尔培养成一个循规蹈矩的官场中人。但是,波德莱尔年事渐长,日交往强烈地显露出独立不羁、藐视习俗的性格,与继父的意图恰恰背道而驰。1832年,他随母亲到了继父的驻地里昂,进了中学。那正是七月革命后的日子资产阶级自由派篡夺了胜利果实,建立起银行家的统治,1831、1834年的里昂工人起义遭到残酷的镇压。波德莱尔在里昂时的最大乐趣就是在城里游逛。寄宿学校的生活已经使他感到烦闷和忧郁,而破败的街区、肮脏的工厂、工人的悲惨生活、几乎总是烟雾弥漫的天空,又使他的“沉重的忧郁”变得更加沉重。他的学业优秀,在希腊文、拉丁文和法文上显露出才华。他敏感,激烈,举止古怪,充满了奇思异想,有时又有些神秘和玩世不恭,嘴里还常常吟诵着雨果和拉马丁的诗句。四年之后,1836年,他随父母回到巴黎,进入路易大帝中学。他是个才华出众,却不守纪律的学生,出语尖刻,常常对学校当局表示不敬,洋溢着反叛精神,终因一次拒绝交出同学传递的纸条而被开除,这件事发生在1839年4月18日。这是波德莱尔与社会的第一次冲突。后来他被送进一家寄宿学校,同年8月,他通过了中学毕业会考,据他自己暗示,那是由于他和考官的保姆暗中做了手脚。波德莱尔的中学时代是在孤独中度过的。他曾写道:“尽管有家,我还是自幼就感到孤独——而且常常是身处同学之间——感到命中注定永远孤独。”因此,尽管他“对生活和玩乐有着强烈的兴趣”,却并不曾体验过少年时代的幸福和欢乐。

 

  通过中学毕业会考之后,波德莱尔面临着职业的选择。欧比克夫妇希望他进外交界,而他却作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当作家。有地位的资产阶级家庭一向鄙薄作家和艺术家,尤其看不起以此为职业的人。在欧比克夫妇看来,波德莱尔的行为简直是一种叛逆。他的母亲20年后回忆说:“当夏尔拒绝了我们为他做的一切,而想自己飞,想当作家时,我们惊呆了!那在我们一直是幸福的生活中是多大的失望、多大的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