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杀手系列(第8/16页)

而这回,当然也在某种偶然的指引之下,他找的不再是同样在专业秩序中执业的心理医生,而是神秘的星象学者和灵媒——最有趣的是,科学性的心理医生没能通过治疗过程解读出他的秘密,那位在上一册《杀手》书中心怀不轨想利用凯勒而最终从高楼当超人飞下来的心理医生,系由其他管道探知了他的真正身份;但我们常识中走江湖骗财骗色的命相之术,却不偏不倚地看出来,凯勒天生一只“凶手拇指”,双子座的凯勒有典型的双重人格。凯勒极其温和冷静但奇怪“生命中有这么多暴力”……

不问苍生问起鬼神,写小说的布洛克究竟想干什么?

桃儿这个角色人物,仿昔日斯卡德系列的乔·德肯和罗登巴尔系列的凯瑟琳,但挑眼点说,却没那两人真诚放松,去不掉一种冷酷感、固执感,好像难保哪时候会翻脸不认人——当然,桃儿是黄雀在后真心地护卫着凯勒,但我以为,她还坚定护卫着凯勒的职业而不是凯勒的情感,她消灭一切足以让凯勒杀手世界瓦解的人和事物,她不眨眼地抵抗凯勒生命中愈来愈形成威胁的机遇和偶然,我们可以说,桃儿是凯勒和杀手世界联系的一道最强韧的绳索,拉住凯勒不让他漂流回偶然和机遇搭建起来的正常世界。

也可以说,拉住了这组仍勉强隶属于广义推理侦探的小说,不让它们真正漂流到逻辑、秩序、因果无力统治的广漠现实人生去。

把一切带有偶然病毒的东西赶出去

推理小说,从人类思维历史的阶段演变来看,是某种抗拒真实时间的化石现象。推理小说出现于十九世纪中,但它的书写哲学基础却是足足一百年前的理性主义,甚至还要早,古希腊的柏拉图。柏拉图是人和偶然相处第一阶段的代表人物,他不以为现实世界谁也无法视而不见的种种机遇偶然有什么重要性可言,他把这些解释为某种残缺,只是现实事物之于永恒理性世界的拙劣、不完美摹本而已,即使在《理想国》书中随着辩论展开,柏拉图感觉到现实世界的芜杂扞格于他干净的理性秩序王国,他断然的处置是为他的理性王国竖起四面高墙,把一切不听秩序号令的事物连同诗歌文学神话传说一并逐了出去。这就是他封闭性的理想国建构,也成为日后科学主义者卡尔·波普尔严厉声讨他的罪状,波普尔的名著《开放社会及其敌人》列出了思维历史上开放社会的三大罪人,柏拉图正是带头的那一个(当然,波普尔的科学主义倾向,其实是另一种封闭性的思维方式,只是他重要性有限,无法列名马克思之后成为第四个敌人)。

推理小说抵抗偶然的浸蚀,采用的便是柏拉图的封闭法。我们知道,推理书写有它一而再再而三宣誓的书写规范,至S.S.范达因的二十条推理书写守则集其大成,采取的都是负面表列的禁令方式,不要神鬼、不要直觉、不要神秘之事,甚至不要情感和文学性描述(文字只求其素朴性功能性的表达通顺为止)云云,这就是柏拉图为他完美秩序理想国所做的,把一切偶然,连同可能召来偶然、感染偶然病菌的可疑人事物全排除出去,N95口罩,洗手消毒外加居家隔离。而我们常见推理小说所发生的世界,封闭的房间、四面环海的孤岛、惟一联外吊桥断绝的古堡或度假旅馆,或《东方快车谋杀案》那样困在冰封无人荒野的一列火车,意思是没有控制不了的陌生人可能进入,意思也是没有任何偶然的因素可能侵入。

有没有意识到偶然的透渗呢?当然有,否则不需如此紧张的防御。要不要正视它呢?很想,但很难的,要怎么做它才能跟秩序、跟因果逻辑和平相处呢?因此,偶然的存在,在古典推理小说内只能是装饰、是烟幕、是某种文字趣味,或作为留伏笔的尾巴。最极致的例子大概要算《特伦特最后一案》一书,它找到了一次漂亮的结合,把由偶然搭建起来的真相和推理者的因果逻辑对照起来,打着红旗反红旗地站稳在安全的封闭推理王国中大声嘲笑推理王国,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其余的,依然只能嘴硬地说:“我不相信有巧合这件事。”事实上,就连一炮而红决定写下去的特伦特探案,亦乖乖回去当王国的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