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杀手系列(第12/16页)

老年状态

如果一个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职业杀手呢?

博尔赫斯多年之后在为他自己年轻时日的第一本诗集写新版序言时,带着致歉味道地说,那个年轻的诗人拥抱的是“黄昏、乡村和忧伤”,而现在,他喜欢的是“清晨、城市和宁静”。

老年有一种怡然,这种怡然是一种自由的状态,一种卸除了责任的状态。这里所说的责任,并非只是社会性的,六十或六十五岁退休,你缴了几十年的税或养大了儿孙,如今堂而皇之可以倒过头来要国家或儿孙供养你照顾你云云。我们要特别指出来的是其中的生物性责任,物种演化和存续的责任,这种责任是某种生命本能的命令,还是某种内分泌的、腺体的制约,驱使你不顾一切地、不怕难看地、乃至于背反于你理知、美学教养或自我想望地得去进行种种义务,其中最沉重而且总多少带着飞蛾扑火牺牲意味的莫过于传种一事。老年,意味着演化机制的这部分责任已放过了你,你在这上头已是个自由的人。你在街上行走,眼睛不必再搜寻猎物般地只看到寥寥几名异性,有机会悠闲地、心有旁骛地、不带行动目的地看见各形各色的人,看见这个世界较为完整也较为细致的模样;你的脑子也有了较大的剩余空间,不必辗转反侧地总是想着各式各样美丽捕捉陷阱的布置,如今你有余裕可以想很多事很多人,包括过往搁置的遗忘的,就连做梦时题材都多起来了。高烧离开了,心思会清明起来;隧道症打开了,视线也宽广起来。

说到底,老年并非自然的产物,而是文明的结果。基本上生物并没有老年,只有责任已了的死亡,人类很长一段时日也没有,因此这里头总存在某种紧张,即便到今天都还余音袅绕。像中国,便在周代左右浮现成为一个极重大的思辨讨论题目,甚至要为它的存在寻求功利性的理由,而不仅仅只是立基于道德性、人文性的宽容而已,比方说“三礼”里头便有多处强调老人丰硕生命经验及其睿智的讲法,足堪作为国家百科全书般的顾问,也因此我们的记忆形象、智能形象总是老者模样。这相当程度来说是事实,因为人类文明的建构其复杂性已远远超过了自然的模样,不仅需要更长的学习时间,也需要更宽广自由的视野;也就是说,人类文明之所以成为文明,其实是某种生命直接目的以及相应于此的功利性作为的超越,因此文明需要闲人,连马克思都这么说,而老人正是理所当然的、连生物繁衍机制都已解放的闲人。

我最近又读过一次福克纳的小说《八月之光》,特别注意到小说中的海托华牧师一句自言自语:“天地之间,除了真理还有许多东西。”尤其是这句话中深浓的老年况味。人类文明的建构,不在于真理(究竟有没有这么好的东西我们到今天还不确定),而在于这“还有许多东西”。这样的想法,年轻人很难咽下去。

在过去的两本凯勒杀手之书中,我们很容易感受到其中的某个紧张。我们(其实多少也包括书写者布洛克自己)顺着马修·斯卡德的思维走下来,却发现他变成了杀手凯勒,这是他一次卡夫卡式的梦境吗?因此,白天斯卡德的某种东西,总成为黯夜凯勒的梦里残留,其中最形尖锐的,大概就是黏贴于其日复一日工作的道德基础问题——斯卡德,再怎么柔软,再怎么复杂,再怎么多闻置疑,再怎么把隶属司法工作的追诉蒸化为某种生命本身的素朴报称感平衡感(斯卡德因此一直存在着某种宗教情怀),终究是个正义作为一种志业的人;而杀手凯勒却在另外一边。但他明显不是彻彻底底背反或说无关的另一个人,比方说像格林《一支出卖的枪》里那个脸上有兔唇、心中一大块不融之冰的同业“乌鸦”。作为马修·斯卡德的梦境,正义的相关思索极大程度地被保留了下来,这使得凯勒这个人从他登场杀人的第一本书开始心里便有着退休念头,不知生,先知死,这是正义对他的不懈追猎,他只能用躲的,想法子拖延时日,包括筹措退休金的延退理由云云。其他书写杀人为业的作家,尤其是新一辈的,也许可以不理会或压根也不意识到如此道德困境,但布洛克不容易,他是博尔赫斯所说的,人怎么可能可以不是个人道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