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雅贼系列(第39/44页)
“这一代”,我想起很多事,包括一九七三年那一届的北区(台北县市)高中联招,那时我才离开日后民主圣地宜兰不到两年,又从三重逃难般搬到第一殡仪馆附近的民权东路一带(当时往松山机场间仍是稻田菜圃),我的考场分在我从未到过的北市另一端万华中学。我们极羡慕,正因为羡慕才能一直记到今天,那一年女生的作文题目便是诗意的“这一代”,不像我们男生的作文题目,是蒋经国昭告全民的所谓“发扬团队精神”——这回忆今天像一则寓言。
又过约一年,我认识朱天心并开始可交谈,我才晓得朱天心那年考场就在华江女中,和我的只一墙之隔,是我们不相识的人生中曾经最靠近的一刻。
这个叫“这一代”的作文题目,朱天文、张大春不在这届自不会知道,陈文茜是台中女中绿制服拉黑裙子外头也不会晓得,但我相信和我同年的朱天心和雷倩都该记得才是。
《伺机下手的贼》说给我们听吧!
这本新的罗登巴尔贼书,很显然是纽约“九一一”大灾变之后写的——我的意思是,你不必去查看作者的写作年表,而且书也没直接处理任何“九一一”相关之事,包括比方说罗登巴尔偶尔路过世贸双星空茫旧址凭吊一番之类的,全都没有,仿若无事,但小说本身,在某个不经意的角落中,还是清楚留下自身的时间注记,微小但一针见血的铁石般时间注记,如果我们读者身份之中也包含了某些侦探推理的必要成分的话,我们会看到它。
算来也有整整十年了,有本书在台湾还卖挺好的,书名叫《垃圾之歌》,我记得书中有趣的一段,那就是里头所谓“垃圾考古学”的问题。我们晓得,垃圾是人生活中一切实物的残余,它于是包藏了丰饶的线索,而且在我们如今这么一个过度包装、大量浪费、几乎每一种行为都得制造出垃圾的天谴时代中,垃圾更无远弗届地扩展至我们食衣住行育乐的每一件事。此外,对某些生性多疑的人来说,垃圾的制造和抛弃又是不经意、不带任何刻意掩饰必要的自然行为,因此,通过一些并不艰深的考察、比对和推理,垃圾可问出太多事情来,可供我们重建特定的某个人、某个家庭、某个社区社群甚至某个社会的行为、习惯、癖好乃至于整体样貌来。套用个习惯性的句法来讲,叫“垃圾会说话”,事实上,冷血一点来说,人的尸体也是人生命的无用残余之物,尸体会说话,本来就是垃圾会说话中的一种而已不是吗?
好,然后我们得问了,是何时的垃圾。时间的确认是考古学中不可或缺的一项工作,于此,人们早有各种精微的方法,比方说碳同位元素的测定云云,但垃圾考古学有点不同,基本上它的时间范畴和刻度没那么大,追踪才不过一二十年的垃圾,很显然无法方便套用考古学里那些动不动数十万年、数百万年的现成方法,它得自己找出自身的时间侦测方式,但这些不困难,事实上,它有太多方法根本一翻两瞪眼,完全无须动用到复杂的科学分析仪器云云,也不必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员。
《垃圾之歌》书里讲,在美国,垃圾考古学的时间确认问题,很简单地仰赖垃圾中一样处处可见而且极不容易腐蚀消失的小东西,那就是可口可乐的易拉罐拉环。近半世纪时间,可口可乐那种分离式的、水滴形状的拉环,每隔一段时日就来一次微小但清清楚楚的改变,而且每一回改变都有明确的时间记录可查,因此,每一批考察的垃圾都像体贴地同时标示了时间一般,想都不用想。
非常非常有趣的时间脚印,就留在人们始料未及却又合情合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