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悠(第2/9页)

我父亲在海盐的医院里尽显才华,他给很多血吸虫病的患者进行脾脏切除手术。这可是大手术,在大城市的大医院里,都是腹部外科里的主任医生主刀,而且干得满头大汗,一次手术需要七、八个小时。我父亲在海盐的医院里每天切除四、五个患者的脾脏,熟能生巧之后,一次脾脏切除手术也就是三、四个小时左右。

那时候母亲带着我和哥哥仍然生活在杭州,我母亲在环境优美的浙江医院工作,而且她喜爱杭州,喜爱美丽的西湖,她不愿意离开杭州。

我父亲在每天切除了几个脾脏之后,就会坐在手术室外面的小办公室里,用处方纸给我母亲写信,他在信中把海盐描述的像是天堂一样。我没有读到过这些信,不过在我离开海盐到北京生活后,从父亲给我的来信里,我发现父亲的文笔不错。可能就是这不错的文笔,用描述杭州的笔调,描述了当时又破又小的海盐。父亲接连不断的花言巧语,让我母亲信以为真,以为海盐是一个缩小版的杭州,她决定放弃在杭州的生活,带着哥哥和我来到了海盐。这对我母亲来说,是一个勇敢的选择。中国社会里严酷的户籍制度,在过去那个时代里,让一个人只能在一个地方生活工作,只有死亡可以让这个人离开,就像是一枚铁钉被永久地钉在那里,直到生锈断裂后才会获准离开。我母亲放弃了她在杭州的户口,也将我和哥哥在杭州的户口放弃了,这在当时意味着我们永远失去了杭州。我母亲带着她的两个儿子坐上前往海盐的长途汽车时,踏上的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

那年我三岁,我相信母亲拉着我和哥哥的手,走出海盐的长途汽车站时,她内心的失落难以言传。她见到的真实的海盐,与我父亲信里描述的海盐毫不相干。后来,她经常用一句话来概括她初到海盐时的感受,她说:「连一辆自行车都看不到。」

我母亲有时候会说起我们在杭州时的生活片断,她都是带着怀念的情绪去说,说到我们住过的房子和周围的景色时,她的脸上就会出现幸福的神色。这时候,我就会沉浸到无限遐想之中,我们在杭州曾经有过的短暂的美好生活,早已被我的记忆抹去,却在母亲的讲述里被重新描绘出来,成为我童年和少年时期想象中最为美好的部分。

我母亲每次讲述结束后,就会忍不住抬起手,指着我父亲说:「是你把我们骗到海盐的。」

现在,我母亲重提旧事之后,不再说「骗」这个字了,她找到了一个更加准确的词汇。她说:「是你把我们忽悠到海盐的。」

忽悠一词就是这样,在中国迅速深入人心。如同山寨让模仿和盗版有了全新的含义,忽悠也给欺骗和谣传披上了合理的外衣。

去年,在北京奥运会开幕前十多天,一家地方报纸捅出了一条惊人的新闻,报导开篇说:「北京的八月将是全世界最热闹的地方,不但全世界最顶尖的运动员聚集北京,全世界众多富豪也把来北京看奥运视为一种时尚,并早已订下了套票,这其中就有美国的世界首富比尔·盖茨。不过,这位已将数百亿美元家产投入到慈善事业的软件巨人,这次不会在北京住酒店了,他为自己选择了一个离水立方不到一百八十米的空中四合院,推开四合院窗户向外眺望,晶蓝的水立方(国家游泳中心)与雄浑的鸟巢(国家体育场)一览无遗……」

世界首富比尔·盖茨为了观看奥运会,花一亿元人民币租下了一套空中四合院。报导忽悠道:「四合院分两层,面积大约七百多平方米。不过,就算你跟比尔·盖茨一样有钱,你也买不到,那里的四合院只租不卖,比尔·盖茨也只能年租而已,不过一年的租金,高达一亿元。『我们不租短期,租期至少是一年,而租费是一亿元。』销售部的易小姐向记者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