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根(第7/7页)
后来因为一个疏忽,他的精彩人生戛然而止。有一天他在上厕所的时候,可能是太急了,匆匆忙忙脱下裤子时,「毛泽东思想战无不胜宣传队」的公章从裤腰带上滑落,掉进了下面的粪池。刚好有个红卫兵也在上厕所,立刻说他是反革命分子,他的公章在我们小镇上闻名遐迩,谁都知道那枚公章上刻有「毛泽东思想」五个字,那个红卫兵训斥他:「你竟然把『毛泽东思想』掉进厕所了……」
转瞬之间,人生的高潮骤然退去。那个红卫兵也就是在当时训斥一下,后来没再提起这事。但是他开始了漫长的自我折磨,他的外衣不再扎在裤子里了,肩上装有介绍信的书包也不见了,倒是哨子仍然挂在胸前。他有气无力地吹了几声哨子,当街上的行人恭敬地捧起红宝书,准备在他的带领下朗诵毛泽东的语录时,他却痛哭流涕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说自己是一个反革命分子。他仇恨满腔地控诉起了自己的罪行:「我罪该万死啊!我把『毛泽东思想』掉进厕所了……」街上手捧红宝书的行人一脸的莫名其妙,半晌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自然要十分严肃地批判一下他的错误行为。这是当时的风尚,就是凡事都要首先表明自己的革命立场。不过谁也没有认真把他当成反革命分子,大家心里都觉得他是个老实人,所以没有人去批斗他。
可是他经常在大街上吹几声哨子,然后自己批斗自己,让街上的行人有些厌烦了,有一个人实在忍不住了,当众骂他:「你一个反革命分子,有什么资格动不动就对着我们吹哨子?」
他当时吓得脸色惨白,弯腰低头,唯唯诺诺地说:「不敢了,以后不敢吹了。」
他以后出现时,胸前没再挂着哨子。他换了一副行头,给自己头戴一顶纸糊的高帽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战战兢兢地整天清扫起了我们小镇的街道。
随着文革结束和岁月的流逝,他回归于原先的自己,在默默无闻的人生里悄无声息地呼吸着,即便是上街,也没有人会去注意他正在走来。然后,他被我们的小镇彻底遗忘。几年前我回到家乡,向几个儿时的伙伴提起此人时,竟然没有一个人记得他。我说起了这段童年记忆中深刻的往事,我的儿时伙伴们的表情像是第一次听说他的故事。当我反复强调他当初如何威风八面地吹响哨子,率领众人朗读毛泽东语录的情景。有一个儿时伙伴终于回想起来了,表示替我打听一下这个人的下落。两天以后他来告诉我,说这个文革期间裤腰带上挂着公章,胸前挂着哨子的人,十来年前就去世了。我的这位儿时伙伴说话时嘿嘿笑个不停,他神秘地说,这个人如今正在阴间吹着哨子,率领鬼魂们大声朗读毛泽东的语录。
看到我脸上的疑惑,儿时的伙伴告诉我,这个人一直十分珍惜地保存着那个杂哨子,临死前的遗言是要将哨子放进他的骨灰盒里。中国一直以来流传着「视死如视生」的观念,死者生前的生活用品以及可以代表其社会地位的对象放入棺材或者后来的骨灰盒,作为随葬品,供死者在另外一个世界里使用。
我理解那个哨子对这个人来说意味着人生全部的价值。如果没有文化大革命,他的人生里也就没有了哨子,没有了波澜起伏。虽然他人生的涨跌远远不能和王洪文相比较,可是他同样经历了高峰和低谷。如果他在弥留之际回想起文革时期吹着哨子带领大家朗诵毛泽东语录的辉煌情景,我想,他应该感到人生不虚此行。
综观共产党中国六十一年的历史,我感到,毛泽东的文化大革命和邓小平的改革开放,给予中国的草根阶层两次巨大的机会。文化大革命可以说是一次政治权力的重新分配,改革开放则是一次经济权力的重新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