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第7/12页)
也是二00九年十一月,一位女户主因为拒绝在明显低于市场价格补偿的拆迁协议上签字,其房屋遭到地方政府的强行拆除。推土机凿开大门后,开始凿击房屋的外墙,在部分墙壁开裂并倾斜之时,这位女户主喝下大半杯威士忌给自己壮胆,在丈夫的支持下,站在自己房屋四楼的阳台上,向下面的推土机和强拆人员扔汽油燃烧瓶,下面的强拆人员向楼上的她扔石头。在抵抗了几个小时以后,她的四层楼房还是被推平了。后来她和丈夫均被判妨害公务罪,她的丈夫获刑八个月。
成都一位名叫唐福珍的妇女,在二00九年十一月十三日对抗强行拆除其房屋时,用点燃的汽油瓶砸向强拆人员,对抗了三个多小时后,她做出了极端举动,向自己身上倾倒了汽油,用打火机点燃,自焚身亡。这起事件终于引发了中国媒体的地震,虽然当地政府对唐福珍自焚事件定义为暴力抗法,可是社会舆论站到了唐福珍这里。人们开始质疑《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里存在的问题,北京大学法学院五位教授以普通公民的名义,向全国人大常委会发出了关于对《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进行审查的建议书。建议书指出:拆迁条例与宪法、物权法的规定存在抵触,立法机关应该对拆迁条例进行审查。
这些年来,强行拆迁事件引发的社会矛盾愈来愈普遍,社会冲突愈来愈激烈。唐福珍自焚事件引爆了中国社会存在已久的不满情绪,在强大的舆论面前,国务院明确表示将修改《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然而就当很多人以为暴力拆迁行为将会收敛之时,现实嘲笑了他们的天真。就在全国议论纷纷声援自焚而死的唐福珍之时,就在国务院表示要修改《城市房屋拆迁管理条例》中的不合理条款之后,暴力拆迁事件不仅没有减少,在中国社会里反而愈演愈烈。
二00九年十二月十六日,一位妇女中午的时候上街买菜,当她提着一篮子菜回家时,发现自己的房屋被推土机推平了,家具和电器不知道被搬到哪里去了?这位妇女欲哭无泪,她的家人正在上班,还不知道家里的房子被推平了,她说:「天寒地冻,我们晚上怎么过夜呢?」
更加离奇的是,某地方有四十多名公职人员,因为他们的亲戚拒绝强行拆迁,他们竟然受到了株连。当地的一位区长在一次拆迁动员大会上,向下属各部门领导宣布:所有在拆迁的村庄有亲戚的公职人员,如果在元旦之前还不能「做通亲戚的工作」,不能完成拆迁,将被开除公职。而且村庄里的广播重现了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情景,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不停地滚动播放动员拆迁的通知。政府透过广播警告村民:「政府下了很大决心,这里的建设绝不因任何人的阻挠而停止。」
这些蜂拥而至的历史和现实让我想起了毛泽东的一段话。毛泽东对革命一词有过脍炙人口的诠释,在文革时期我们人人可以倒背如流。毛泽东说:「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
一九七三年的春夏之交,几个即将小学毕业的男孩,上课时间溜出向阳小学,在阳光里走过一座刚刚竣工的水泥桥,到小河对岸去侦察一下海盐中学。为了防止水泥干得太快会裂开,桥面上铺满了稻草编织的袋子,几个工人拖着橡胶水管正在往草袋子上浇水,让水透过草袋子均匀地渗透到水泥桥面上。我和几个同学踩着湿漉漉的草袋子走过了新建的水泥桥。
我们满怀好奇之心,走向即将进入的中学。我们迫不及待地想知道:什么是革命?
此刻的我们,经历了六年的文革岁月,亲眼目睹和亲耳听闻了不少革命事例,可是还没有亲身加入革命。虽然我们经常说着毛泽东的话:「造反有理。」可是造反有理一直停留在我们的口头上,还没有落实到我们的行动中。所以比我们大一、两岁,早我们一、两年升入中学的男孩们,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派头,他们以不屑的神态说:「你们懂个屁,你们只有升入中学以后,才知道什么是革命。」我感到了自卑,此前我一直错误地以为自己置身于革命之中。我是一个街头男孩,满街的红旗飘飘和满街的大字报是我的成长记忆,我观看了一次又一次的游行和武斗,也一次又一次地跟随着大人们的脚步去观看批斗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