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第2/12页)
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可以说是一出浪漫主义的荒诞喜剧。虚假、浮夸和吹牛蔚然成风,当时水稻亩产量就是高产田也只有四百斤左右,可是在「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口号下,全国各地的水稻亩产量纷纷被夸大到了万斤以上。一九五八年九月十八日的《人民日报》上刊出特号新闻:「广西环江县水稻亩产十三万斤。」而且虚假浮夸吹牛还从细节做起,比如说,当时饲养出来的肥猪有一千多斤,猪脑袋像箩筐那么大,宰了一头猪相当于以前的三头猪,三尺的铁锅都煮不下,六尺的大锅才只能煮上半头猪:田地里长出来的南瓜也是大得吓人,孩子们可以在大南瓜里玩过家家。那时候有一首《一个红薯滚下坡》的民谣风靡全国:「社东有条清水河,河岸是个小山坡;社员坡上挖红薯,闹闹嚷嚷笑呵呵。忽听河里一声响,河水溅起一丈多,吓得我忙大声喊:『谁不小心掉下河?』大家一听笑呵呵,一位姑娘回答我:『不是有人掉下河,是个红薯滚下坡!』」一九五八年八月开始,中国废除了乡一级的行政体制,一窝蜂地改成了人民公社,又一窝蜂地办起了公社大食堂,农民们不在自己家里吃饭了,到公社食堂里大吃大喝起来。「放开肚皮吃饭,鼓足干劲生产」的口号,当时风行大江南北。公社食堂用粮时毫无计划,而且大肆浪费,有些地方还推出了吃饭比赛,一些参加比赛的农民为了夺得吃饭冠军,把自己吃成了胃扩张,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几个月以后,中国各地的粮仓空空荡荡了。然后,这出浪漫主义的荒诞喜剧无奈落幕,现实主义的残酷悲剧随即拉开了帷幕。
大饥荒冷酷无情地笼罩了中国。由于此前各地都虚报粮食收成,国家征收量远远高于实际产量。虚报收成是地方官员的向上表功行为,付出惨痛代价的却是农民,他们的口粮、种子粮和饲料粮也被国家征收了。一些地方以革命的名义,开始了野蛮和残酷的「反瞒产私分」运动,公社和生产大队的干部奉命成立「查粮突击队」,挨家挨户地搜查。在农民家中翻箱倒柜,挖地凿壁,找不出粮食就动手殴打农民。安徽凤阳县的小溪河公社在「反瞒产私分」运动中,有三千多人被打,一百多人被打成残废,还有三十多人死在了公社私设的劳改队中。这时候,饥饿犹如狂风般席卷而来,死亡像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一样出现在中国大地上。根据后来中国官方公布的资料:大跃进期间,仅四川一个省饿死的人数就高达八百一十一万,每九个人里面有一个饿死。
很多年过去后,就在人们不断反思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给中国带来的灾难之时,大跃进式的发展却仍然在我们的经济生活里到处崭露头角。大跃进式的机场建设、大跃进式的港口建设、大跃进式的高速公路建设等等,这些大规模的基建项目理论上必须事先得到中央政府的批准,可是实际上很多地方政府都是先上项目,再向中央政府报批。于是不切实际和铺张浪费的重复建设项目比比皆是,而且如同革命运动一样轰轰烈烈。以港口建设为例,在河北和天津的六百四十公里长的海岸线上,分布着秦皇岛、京唐、天津、黄骅四大港口。二00三年的时候,虽然这四个港口都处于「吃不饱」之中,可是四个港口仍然不断加大投资扩建力度。
有意思的是,一些超前的大跃进式的建设,在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下,很快就从「吃不饱」变成了「吃得太饱」。然而另外一些大跃进式的建设,仍然处于饥饿之中。一些建成多年的高速公路,比如河北的石黄高速公路和江西的泰井高速公路,至今还是为数不多的旅行大巴和轿车行驶其上,几乎看不到集装箱车。网上有人戏称这些高速公路随时可以进行比赛,也有人喜气洋洋地说这些安静的高速公路是度蜜月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