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距(第4/9页)
整整十二斤油票,这是缴获油票最多的一次,用今天中国流行的话来说,是属于大案要案。在审问的时候,他一边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擦着脸上的血迹,一边交代自己的投机倒把罪行。他是为了筹措自己婚礼的钱,向亲朋好友借了九斤油票,另外三斤油票是他们一家人省下来的,他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已经半年没有吃过一滴菜油了,每次吃饭时只是将蔬菜在盐水里煮一下。
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凌晨,在我此刻的回忆里触目惊心。我们这些中学生笑声朗朗地喜庆辉煌战果,而这个伤痕累累的年轻农民却在苦涩地讲述自己的简单经历。由于他是初犯,对他的处罚只是没收这十二斤油票,再让他写下一份保证书,保证以后坚决不做投机倒把的坏事。他受伤的右手在写下保证书的时候颤颤巍巍,不知道是因为手指的疼痛,还是因为失去了十二斤油票的悲哀?右手的血流在书写的白纸上,保证书成为了一份血书。
他被释放后,我们这些意犹未尽的高中生走在他身旁,在小镇清晨的街道上不断训斥他。我们是为了炫耀自己而训斥他,我们重复说着他被缴获的十二斤油票,过路的人听到这个数目后,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他在我们响亮的叫嚷声里一声不吭地向前走去,我们看到他泪流满面,旁若无人的泪流满面。他不时地抬起右手去擦一下眼角的泪水,手的疼痛又不时地提醒他去看一眼自己的右手。我们一直走出小镇,才站住脚,嬉笑地喊叫着训斥他的话,看着他沿着乡村的小路渐渐走远。他在初升的太阳下走去,受伤的右手端到了胸口,带着内心的迷惘,还有满脸的血迹和满脸的泪水,走在漫长的回家路上。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心酸和充满负罪感地写下这些。我不知道这位善良的年轻农民后来是否如期结婚?不知道他后来如何艰难地偿还借来的九斤油票?我清晰地记得,当时我们用砖块击打他的头部时,他克制了自己的愤怒,没有使用拳头还击,仍然只是用手掌推开我们。
中国社会的剧变之后,过去的投机倒把分子变成了现在的小商小贩。城市里的失业者和农村失去土地的农民,为了生存下去,这是人的最基本的愿望,在城市里到处摆摊或者沿街叫卖。就是在北京,这样的小商小贩已经数以万计。这些无证无照的小商小贩因为流动性强,地方政府无法向他们征收费用。同时在地方官员的眼中,这些摊贩的四处出现,破坏了城市形象,也破坏了「和谐社会」。一个名叫「城市综合管理执法局」的机构应运而生,威风凛凛的城管队员开始四处活动。我已经习惯这样的情景,走在北京的街道上和天桥上,一群一伙的摊贩蹲在地上叫卖他们廉价的物品,只要有人喊叫一声「城管来啦」,这些摊贩迅速卷起地上的物品蜂拥而逃。
就像三十多年前我们这些中学生没收农民的油票那样,现在的城管队员对付小商小贩的手段没有进化,也是没收他们叫卖的物品。当然现在城管队员的成果是我们那时候望尘莫及的,现在城管没收的很多物品是我们那时候从未见过的。几年前,我居住在北京一个地铁出口附近的时候,经常看到很多无照经营的三轮车夫,他们蹬着三轮车接送客人。同时也经常看到这样的情景,城管的卡车上堆满了没收的三轮车凯旋而归。我见到过几个伤心的三轮车夫,他们都是动用家里所有的钱或者向亲友们借了钱才购买了三轮车,卖力蹬车来养家糊口,还要供孩子上学。在炎热的夏天里他们挥汗如雨,在冬天的寒风里也是浑身汗水。当他们赖以生存的三轮车被城管没收以后,他们生活的前景也被没收了。
这些年来,随着摊贩维持生计的三轮车、板车和物品经常被城管没收,小商小贩和城管队员之间的对抗愈来愈激烈,时常出现武力行为,可是并没有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直到一个名叫崔英杰的摊贩用刀刺死一名执法的城管队员,摊贩和城管之间的矛盾终于引发了全国的震动。媒体上连篇累牍地讨论之后,很多人开始意识到,简单粗暴地没收小商小贩的板车和物品,其实就是变相剥夺他们的生存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