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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小镇上的一些人短暂地谈论过这个第五十一位。他是和三个朋友玩牌玩到深夜,才搬着凳子来到书店门前,然后坐到天亮。听说在后来的几天里,他遇到熟人就会说:「我要是少打一圈牌就好了,就不会是五十一了。」于是,五十一也短暂地成为过一个流行语,如果有人说:「我今天五十一了。」他的意思是说:「我今天倒霉了。」

三十年的光阴过去之后,我们从一个没有书籍的年代来到了一个书籍泛滥过剩的年代。今天的中国每年都要出版二十万种以上的图书。过去,书店里是无书可卖;现在,书店里书籍太多之后,我们不知道应该买什么书。随着网络书店销售折扣图书之后,传统的地面书店也是纷纷打折促销。超市里在出售图书,街边的报刊亭也在出售图书,还有路边的流动摊贩们叫卖价格更为低廉的盗版图书。过去只有中文的盗版图书,现在数量可观的英文盗版图书也开始现身于我们的大街小巷。

北京每年举办的地坛公园书市,像庙会一样热闹。在一个图书的市场里,混杂着古籍鉴赏、民俗展示、摄影展览、免费电影、文艺演出,还有时装表演、舞蹈表演和魔术表演;银行、保险、证券和基金公司趁机推出他们的理财产品;高音喇叭发出的音乐震耳欲聋,而且音乐随时会中断,开始广播找人。在人来人往拥挤不堪的空间里,一些作家学者置身其中签名售书,还有一些江湖郎中给人把脉治病,像是签名售书那样开出一张张药方。

几年前,我曾经在那里干过签名售书的差事,嘈杂响亮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是置身在机器虫鸣的工厂车间里。在一排排临时搭建的简易棚里,堆满了种类繁多的书籍,售书者手举扩音器大声叫卖他们的图书,如同菜市场的小商小贩在叫卖蔬菜水果和鸡鸭鱼肉一样。这是我印象最为深刻的场景。价值几百元的书籍捆绑在一起,以十元或者二十元的超低价格销售。推销者叫叫嚷嚷,这边「二十元一捆图书」的叫卖声刚落,那边更具价格优势的「十元一捆」喊声已起:「跳楼价!十元一捆的经典名著!」

叫卖者还会发出声声感叹:「哪是在卖书啊?这他妈的简直是在卖废纸。」然后叫卖声出现了变奏:「快来买呀!买废纸的钱可以买一捆经典名著!」抚今追昔,令我感慨万端。从三百多人在小镇书店门前排队领取书票,到地坛公园书市里叫卖十元一捆的经典名著,三十年仿佛只是一夜之隔。此时此刻,当我回首往事去追寻自己真正意义上的文学阅读之旅。我的选择会从一九七七年那个书店门前的早晨开始,当然不会在今天的地坛公园书市的叫卖声里结束。

虽然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早晨我两手空空,可是几个月以后,崭新的文学书籍一本本来到了我的书架上,我的阅读不再是文革时期吃了上顿没下顿,我的阅读开始丰衣足食,而且像江水长流不息那样持续不断了。曾经有人问我:「三十年的阅读给了你什么?」面对这样的问题,如同面对宽广的大海,我感到自己无言以对。我曾经在一篇文章的结尾这样描述自己的阅读经历:「我对那些伟大作品的每一次阅读,都会被它们带走。我就像是一个胆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抓住它们的衣角,模仿着它们的步伐,在时间的长河里缓缓走去,那是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它们将我带走,然后又让我独自一人回去。当我回来之后,才知道它们已经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我想起了二00六年九月里的一个早晨,我和妻子走在德国杜塞尔多夫的老城区时,突然发现了海涅故居,此前我并不知道海涅故居在那里。在临街的联排楼房里,海涅的故居是黑色的,而它左右的房屋都是红色的,海涅的故居比起它身旁已经古老的房屋显得更加古老。仿佛是一张陈旧的照片,中间站立的是过去时代里的祖父,两旁站立着过去时代里的父辈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