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袖(第7/8页)

这张照片凝聚了我童年和少年时期全部的梦想,或者说也是很多居住在北京之外的中国孩子的梦想。在那个时代的中国,差不多所有的城市和小镇的照相馆里,都有一幅天安门广场的布景,满足人们画饼充饥的愿望。因为对很多生活在北京之外的人来说,天安门城楼似乎就是毛泽东的家。我站在虚拟的毛泽东家门前拍下了一张照片,可惜的是这张照片后来遗失了。

我对天安门城楼的向往,其实是对毛泽东向往的延伸。文革期间,每一年的国庆节都有一部关于毛泽东、关于天安门的纪录片。当这一年的纪录片发行到我们小镇放映时,往往已经是冬天了。我穿着臃肿的棉衣,顶着夜晚的寒风向电影院走去,然后坐在没有暖气的电影院里,看着银幕上秋天的天安门广场,毛泽东站在城楼上向着国庆节游行的队伍挥手致意。

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夜色降临以后,毛泽东他们坐在天安门城楼上,桌上摆着令我垂涎三尺的水果和糕点,广场的上空被礼花照得一片通明,这是少年时期最让我心旷神怡的情景。当时我们过年过节最多是放几个鞭炮,如此多的礼花在空中长时间的开放,虽然是在银幕上,也足以让我目瞪口呆。

在后来有关国庆节的纪录片里,毛泽东的身旁出现了西哈努克,一个被废除了王位的柬埔寨国王,还有他的首相宾努亲王。西哈努克笑容可掬,宾努亲王歪着脑袋像钟摆似的不停地点头。这时候我已经进入了想入非非的少年时期,西哈努克和宾努的两位年轻美貌的夫人吸引了我,她们在以后的国庆纪录片中每一次出现,都让我感到是找到了纪录片的主题。而白天的游行和夜晚的礼花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西哈努克和宾努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让我羡慕的两个男人。尤其是那个宾努亲王,我心想他都老成那样了,而且连头都抬不直,可是他的夫人却是如花似玉。

有关毛泽东最为漫长的记忆,应该是来自我房间的房顶。我的父亲每年都要更换一次房顶上的旧报纸,一方面是为了防止灰尘掉下来,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美化我们的房顶,当时我们居住的房间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到上面的瓦片,所以我父亲就在房顶上糊上一层旧报纸,让我们感到上面的瓦片被隔开了。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期就是在旧报纸下面度过的,只要我躺到床上,我就会看到旧报纸上面所有的标题,旧报纸上的文章因为高高在上就无法看清。几乎是每一年国庆节出刊的报纸上,第一版都是毛泽东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巨幅照片。毛泽东最早出现在我的房顶上时,他身边站着的是刘少奇;没过多久,刘少奇就消失了,林彪站到了毛泽东的身边,还是没过了多久,林彪也消失了;然后,一个名叫王洪文的文革造反派出现在毛泽东身边。毛泽东身边的人不断更换,而每年国庆节报纸第一版的整版照片里唯一没有更换的人就是毛泽东。随着我房顶旧报纸的更换,我看着毛泽东的形象逐渐衰老,后来因为国庆节报纸的第一版不再刊登实地拍摄的毛泽东照片,改用当时统一的挂满全国的毛泽东像,毛泽东在我房顶上的衰老才被制止住。

一九七六年九月的一天早晨,当时我是高二的学生,我们像往常一样在上课前全体起立,对着黑板上方的毛泽东标准像,齐声说道:「祝伟大领袖毛主席万寿无疆!」然后坐下朗读起了语文课本里有关毛泽东的段落,当时所有的文章在描写毛泽东形象时,一律只有八个字:红光满面,神采奕奕。

这八个字从我小学一年级的课本开始,一直延续到我高中一年级的课本,始终没有变化。就在我们刚刚朗诵完毛泽东「红光面,神采奕奕」时,学校的高音喇叭响了,打断了我们的朗诵,通知学校全体师生立刻到礼堂集合,九点钟有重要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