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艾米的大脑(第9/20页)

“你要喝点什么吗?”她问。“要来杯啤酒吗?”

即使是来杯烈酒我也不会介意的,但我现在除了在用晚餐的时候喝一杯葡萄酒以外一概滴酒不沾了,因为酒精会加重我的精神恍惚。“不要,我感觉很好。你吃过了吗?”

“我不吃东西,”她说。我不吃东西。那不也正是我的一曲悲歌吗?

“你好吗?”我问。

“好的。我已经连着几个月感觉良好了。可他们刚刚告诉我那糟糕的状况又卷土重来了。就是那么回事——无情的命运一直就躲藏在你的背后,指不定哪天就会跳出来对你喊一声‘嘘!’在我第一次得肿瘤但对病情还一无所知的时候,我做了一些耻于向人提起的事情。我踢了邻居家养的一只狗。那是一只小狗,整天待在走道上汪汪叫,喜欢舔过路人的鞋子,真是只麻烦透顶的小狗,它根本就不应该待在那里挡别人的道,我光起火来狠狠地给了它一脚。我开始给《纽约时报》写信。我在公共图书馆里歇斯底里地发作了一场。我真是彻底疯了。我是去图书馆看E.E.卡明斯(11)的展览的。当我第一次来这里求学时,我就喜爱上了他的《我满心喜悦地为奥拉夫高歌》一诗。我离开卡明斯展览会后,在走廊上看见了另一个展览,它沿墙排列着,规模更大,更具冲击力,这场展览名为‘现代文学的里程碑’。大幅的作家照片挂在陈列着他们原版装帧的初版作品的玻璃柜上方,都是些愚不可及的所谓政治路线正确的傻玩意。要是在以前,我可以不去理睬它继续走我的路,然后在乘地铁回家的路上把一切告诉曼尼。他是个手法老道的煽风点火者——老练、机智、耐心。人性的愚蠢从不会令他诧异。虽说他已不在人世,但他依然能给我很大的安慰。”

“都过去四十年了还依然如此吗?这四十年里难道就没有一个可以给你安慰,可以在你的生命里占据重要位置的人吗?”

“怎么可能呢?”

“怎么不可能呢?”

“在他之后怎么可能?”

“他去世时你才三十岁呀。要把这一个时期定义为你的一生……你那时还太年轻了。”我克制着没有发问“是不是以后出现的一切都叫那短短的几年给毁了?”因为答案到如今早已一目了然。一切,所有的一切。

“这无关紧要”是她对我实际说出来的话的答复。

“那么,你做了些什么呢?”

“做了些什么?这是什么话呀。做了些什么。我翻译了一些书:把挪威语翻成英语,把英语翻成挪威语,把瑞典语翻成英语,把英语翻成瑞典语。我就做了这些。不过我做的主要还是随波逐流。我随波逐流,一再地随波逐流,在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七十五岁。这就是我如何达到七十五岁的原由:不断地随波逐流。不过你没有随大流。你的生活是有的放矢的。你有工作。”

“那是我如何达到七十一岁的原由。不是这种方式就是那种方式,不是随波逐流就是有的放矢,不管是哪一种你都同样会走到尽头。你后来再也没有和别人一起去过佛罗伦萨的别墅吗?”

“你怎么知道佛罗伦萨的别墅?”

“是他在那天晚上跟我说的。他说得很含糊,好像有些想法在他脑子里还未成形。接下来,”我坦言道,“我无意中听到了你们俩的谈话。就在那天晚上,我冒昧地偷听了你和他之间的对话。”

“你是怎么做到的呢?”

“我当时就睡在你的下方。你肯定不记得了。他安排我睡在书房的一张长沙发上。我爬上书桌把耳朵贴在天花板上偷听。我听见你说:‘哦,曼尼,我们可以去佛罗伦萨过快活的日子。’”

听我这么说她开心极了。“哦,我的天!你真是个调皮的孩子。还听到什么?还听到什么?发生在这么多年前的事情居然会有一个见证人——真是天大的喜讯!把你偷听到的都告诉我吧,坏小子!不要有任何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