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猿意马(第12/27页)

“所以你打算把它揭露出来,让他结束恐惧,”我说。

这是恼怒的一瞬,他极力克制着想要给我一个嘴巴子的冲动,因为他的雄辩未能奏效。我对这样的瞬间依然记忆犹新,作为一个文艺青年,我在他这个岁数初到纽约,从此就饱受了这样的折磨。那些四五十岁的作家和评论家简直把我当个屁也不懂的小孩,除了在性方面也许有那么一点点可怜的知识,而他们认为这方面的知识简直就是愚昧,尽管他们自己当然也在性欲中无尽地翻滚。可是讲到社会、政治、历史、文化,也就是他们所谓的‘思想’——“我跟你说你不懂,你甚至不明白我的意思,”他们中有一位曾这么对我说,一边还对着我的脸指手画脚。我的名人们就是这个样子的:他们都是饱读诗书、出类拔萃的美国之子——来自移民的犹太家庭,他们的父辈或是油漆工,或是屠夫,或是制衣工,他们当时正值壮年,执掌着《党派评论》,为《时评》、《新领袖》和《异议》等杂志(38)撰稿,互相激烈地竞争,常常争得面红耳赤,由于出身于半文盲的说意第绪语(39)家庭而背负着沉重的思想负担,移民身份的局限性与贫瘠的文化导致了他们性格中同时具备了暴躁与温柔的两个极端。如若我胆敢开口说话,这些老长辈们一定会轻蔑地让我住嘴,他们确信我很无知,因为我的年龄和我的‘有利条件’——这个有利条件完全是他们想象出来的,他们的求知欲与好奇心从来也不会伸向比他们年轻的人,除非这个人确实比他们年轻得多,而且非常漂亮,还得是个女人。到了他们的晚年,艰难的婚姻只给他们留下了累累伤痕(在财政上也是大伤元气),种种老年病以及自私自利的儿孙们要了他们的命,其中有些人软化下来和我交上了朋友,再也不会一味地反驳,使我不得不一再重复我说过的话。

“你瞧——我十分固执地想要告诉你,”克里曼最后说。“可我问你是否能为我告诉你的一些事保密时,你却朝我发火。你认为我为什么要这样要求呢?”

“克里曼,不论你发现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能把它忘掉呢?现在根本就没人知道洛诺夫这么个人。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有意义的。他应该进入美国书院(40)。辛格(41)就出了三卷本的小说集。为什么E.I.洛诺夫不行呢?”

“所以,你是想通过毁掉一个人的声誉来挽救此人的文学地位。想用天才的秘密来取代天才的才能。想通过往天才的脸上抹黑,来恢复天才的名望。”

在又一阵愤怒的停顿之后,他接着说了下去,口气好像是在对付一个无论怎么解释都不明白的小孩子。“不会毁掉他的声誉的,”他解释说,“只要这本书按我的思路去写。”

“这与你怎么写无关。丑闻是自己长脚行遍天下的。你不是在挽救他的地位——而是在剥夺他的地位。你到底想说什么事呀?有某个人记住了五十年前的洛诺夫做下了一桩‘不体面的事’吗?是对又一个可鄙的白人男子所做的恶劣的揭露吗?”

“你为什么一个劲地想把我的工作平庸化呢?对于你一点也不了解的事情,你又何必急着去贬低呢?”

“因为你所谓的研究其实就是在烂泥里胡乱地捣腾,而从事这种工作的正是想靠文学混饭吃的队伍中最差劲的一类人。”

“那在荒野里胡乱捣腾就是你所谓的小说啰?”

“你是在刻画我的性格吗?”

“我是在刻画文学的性格。它也是好奇心所需要的一种养料。它揭示了在大庭广众下的生活并不是真正的生活。它揭示了超越在你刻画的形象之外的某种事物——可以称之为真实的自我。我的工作和你的并没有什么区别。任何有思想的人所做的都大体相同。生活为好奇心提供了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