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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封没有写全的信不消说也没有付邮。
四
夫妇两人乘着第三的一个幼儿在贪着午睡的时候,从旅馆的后门各自拿着器物迁到村边的一家临水的人家。他们就如同蚂蚁一样,运了一遍,又运一遍,在午后的忧郁的秋阳光中往返地奔走。
——“那边的老头子在说,这村里从旅馆里搬家出去是最招人厌的。”爱牟夫人一面收拾着行李,一面诉说。
——“哼,你才晓得吗?不仅这儿,无论在什么地方也是遭人厌的呢。”爱牟的语气含着些报复的意思。
——“所以说,我劝你留在这里啦。”
“留在这里做人质吗?”但他没有说出口来。
两人都不说话了,又在无言地如象蚂蚁一样地运动。
村里的空气仍然和木质的雕刻一样,他们的小小的运动也没有生出什么波纹,注意到他们的几乎没有。
两个大的孩子从江边耍倦了回来,看见他们的父母又在搬运东西,他们便连连发问:
——“往哪儿去呢?上海?福冈?……唔?唔?……”
大人们好象有些怕人的光景,默默地做些眼色来制止他们。他们也默不作声息了。
蚂蚁一样的运动继续了二十分钟。
川上江水在熊川村的东北汇成一个深潭,对岸的山木最显出葱茏多趣的姿态。他们的新居便在这儿深潭的环抱处了。
新居是东西相连的两间楼房,中间只隔了一排纸糊的活动门壁①门上糊着的字屏已经黄垢了,字迹和诗句都很鄙俗。因为久无人居,又因为茅檐过低,蓊郁的霉气充满着一楼。
①作者原注:这种活动纸糊门壁,日语称为“胡史马”,怕是“糊纸门”的音变。
这儿是美丑交战的战场呢。楼内的布置和尘霉,借着低低的茅檐作为对于自然和日光的防御战线。
行李已经搬妥当了,爱牟夫人往“新屋”去作最后的通知。
爱牟一人留在楼上,打量布置的方法。
东首一间东北两面都是开放着的,并且接近楼门,这是便于做厨房的了,西首一间只北面开放着,他把当作书桌用的皮箱安放在这儿的北窗下,就做了他的书斋。“书桌”安放好了,他跪坐在桌旁,把头望楼外仰望。楼下有一圈小圃,在西北角上一只露天的尿缸,房主人的老妈子把衣袂向后一翻,弓起背便在那儿撒起尿来。
“嗳嗳!嗳暖!”
他长叹了两声把头低下去了。
爱牟夫人领着孩子们走上楼来。
她怕旅馆主人的不高兴,等把行李偷偷地搬好后,才去作了最后的通知。但是她的忧虑显然是消去了。
——“哦,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吗?新屋的主人并没有多心呢。他们听说我们搬了家,非常的后悔,他们说:‘他们馆子里也可以听我们自炊,随便哪间房间都肯租给我们,他们请我们转去。’但我说:‘这边的交涉已经办好,住得一两礼拜后看情况我们再搬来。’他们后悔得什么似的呢。”
——“这儿的人究竟是古朴。”
——“他们那里在卖盐卖米,我便照顾了他们。等我下楼去准备夜饭,米快要送来了。这儿没有水,要到河里去洗碗呢。佛儿,佛儿,你暂时到你爹爹那里去。”
她把孩子交给爱牟,把带来的一些碗盏锅碟通同拿着走下楼去了。
“到底何苦呢?到底何苦呢?”
楼下的老妈子送了一盘柿子来做贽见礼,这柿子是刚才上楼时,爱牟看见一位六十岁光景的老头儿才从树上摘下来的。老妈子一口的嗡鼻音,使他联想起梅毒第三期的患者。但他把柿子接受着了。
柿子来了,孩子们都吵嚷起来,他寻出一把小刀来,便和着三个小儿坐在楼头剥食。
——“啊,那儿是渡船了!那儿是渡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