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赋(第5/13页)
平心而论,蒙哥马利不是一个天才级的军事家,说得确切一点,只能算是一个会打仗的将领,他多的是匠心而少有出神入化的大手笔(美国的巴顿就不大看得起他),他的基本原则是“均衡”,这种指导思想可能会延缓进程,却比较稳妥可靠。他很少冒险,也不敢反常规,总是以优势的兵力和火器为保证,在周密组织的前提下实施挤压式的攻击。这种英国式的绅士战术需要足够的本钱,虽然赢面较大,却缺少即兴张扬的激情和灵气,就当事人的生命体验而言,恐怕还抵不上一场赛马或橄榄球。失去了对过程的品味,所谓结局只是一颗风干的青果。这就像下棋一样,后面的每一步都已经了然于胸,再下还有什么趣味呢?因此,在战役打响时,蒙哥马利却要睡觉了。
蒙哥马利睡觉了,但真正的军事家们却在大喜大悲中体验战争的每一步进程。
五
蒙哥马利是幸运的,因为至少在他蒙头酣睡的北非战场上,他没有遭到“上帝之手”的惊扰。而谈论战争却常常躲不开那只神奇的“上帝之手”,那上面用令人颤栗的深黑色书写着:偶然性。
注视偶然性是一件很有兴味的事,它会让人妄自多情地想到许多“如果”,遥望战争的烟云而唏嘘不已。唐代诗人杜牧在古战场遗址上拾到一支锈烂的戟矛,由此曾生发了一番关于历史的感慨,他说:“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如果赤壁之战那天不刮东风,周瑜的胜利就很成问题了,他认为是偶然性改变了战争的结局。偶然性是什么呢?它是一种转瞬即逝的意外,一种超越理性的逆变,一种充满魔幻色彩的情节组合,一种使历史进程骤然缩短或拉长,使人生的欢乐、悔悟、悲哀和惆怅一次性定格的瞬间机缘,或者干脆说是一种只能接受却无法理喻的恶作剧。有如一道猝然闯入的黑色闪电,它只可欣赏,却无从讨论。面对着这样的恶作剧,任何天才也只能仰望苍天,徒唤奈何。但任何一次偶然性事件都是独特的,独特本身就是一种美,偶然性的撞击,使战争之美臻于奇诡。
在历届的世界杯足球赛中,球王贝利的预测总是被炒得沸沸扬扬。但绿茵场上的结局似乎有意要和这位球王过不去,他的预测几乎没有一次得到验证过,但贝利并不因此而沮丧。因为——“这就是足球!”
“这就是足球”体现了人们在偶然性面前的惆怅和无奈,然而这也正是足球的魅力所在,在所有的竞技体育中,足球无疑是最能令人沉醉令人癫狂的。
同样,面对着战争史上的一次次偶然性事件,我们也只能说:“这就是战争。”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凡尔登战役被称为近代战争史上的“绞肉机”,在历时十个月的战役中,双方互有攻守,死伤逾百万之众,最后都已筋疲力尽。但这时发生了一件事,一颗法国流弹无意中击中了隐蔽在斯潘库尔森林中的德军弹药库,而存放在那里的四十五万发大口径炮弹偏偏不小心装上了引信,因而引发了这次大战中最大的一次爆炸。战后,法国军事分析家和历史学家帕拉将军断言,正是这桩意外事件,在凡尔登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并最后导致了同盟国的失败。
这就是偶然性,在某个特定的瞬间,历史颤抖了一下,犹如巨人不经意的一个趔趄或喷嚏,然后庄严地定格。而在更多的时候,历史的细节就是伟人的细节,他们的胆略、意志、情感、人格亦在这一瞬间凸显无遗。
滑铁卢战役可以称得上是世界战争史上的经典战例,这场大战不仅使叱咤风云二十余年的拿破仑一蹶不振,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19 世纪初叶欧洲乃至世界的历史进程。西方的军事史家在回顾这场大战时,发现有一连串偶然因素促成了拿破仑的失败,其中影响最大的是一场意外的大雨,这场大雨迫使法军发动进攻的时间推迟了半天,而这半天恰好足够驰援威灵顿公爵的普鲁士军队赶到滑铁卢,战争的天平由此发生了倾斜。于是人们设想:如果这一连串偶然中的某一件没有发生,那么19 世纪欧洲的历史将如何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