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赋(第12/13页)

那么,此时此刻双方的统帅呢?且看——

拿破仑坐在舍瓦尔季诺山下的指挥所里,无动于衷地听着战场上传来的轰响,他几乎从不过问战斗情况,似乎那一切离他十分遥远。

在战场的另一端,库图佐夫坐在他的指挥所里,如果不是他手里微微抖动的马鞭,周围的将军和副官还以为他睡着了。

这是两个巨人之间的牴牾,他们都在努力把自己强悍的精神发挥到最大值,努力承受对方山一般的重压而不断裂,于是他们被迫还原成生命的本原状态——沉寂。你不知道他们内心是从容还是颤悸,这状态似乎与叱咤风云、雄姿英发之类不沾边,但你必须承认,它更加惊心动魄。

多么残酷的巨人之战!到了这时候,决定胜负的恐怕只有冥冥上苍了,那么就听天由命吧。

战争的结局是:法军伤亡四万七千人,俄军损失四万四千人,双方打了个平手,但从战略上讲,库图佐夫胜利了。博罗季诺之战是拿破仑入侵俄国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重大战役,此后便是拿破仑进入被焚毁一空的莫斯科而后又被迫退出,狼狈地逃回巴黎。

值得一提的是,当拿破仑和库图佐夫在俄罗斯原野上交手时,他们麾下各有一名高参:约米尼和克劳塞维茨,这两位后来都成为世界级的军事理论巨匠,他们的代表作分别是《战争艺术概论》和《战争论》,相信所有对战争稍有兴趣的人都会知道这两本书。统帅的质量是这般匹敌,手下的辅佐幕僚又恰巧是同一档次的精英,这样的对手真可谓天作之合。

拿破仑失败后,当俄军中的某个军官用轻薄的口气嘲笑拿破仑时,库图佐夫打断了他的话,严厉地说:“年轻人,是谁允许你这样评论伟大的统帅的?”——请注意,库图佐夫从来都是这样称呼拿破仑的:伟大的统帅。

同样,拿破仑也忘记不了这位俄罗斯伟大的统帅,在流放圣赫勒拿岛的日子里,和库图佐夫之间的较量一直死死地纠缠着他,“真是天晓得,法军本来稳操胜券,但俄军却成了胜利者。”这位永不言败的科西嘉人是多么想和对手再来一次决斗!

这就是对手。

只有库图佐夫才够得上是拿破仑的对手。

那么威灵顿呢?难道……

很遗憾,这位都柏林的公爵够不上,尽管他最终战胜了拿破仑。滑铁卢是拿破仑戎马生涯的最后一战,任何天才都无法逃避最后那宿命似的终结:胜利或失败。如果我们的目光不那么势利,就应该承认这种终结并不体现一个人的全部分量,而且就生命体验而言,后一种结局似乎更为珍贵而结实,这就是英雄末路的悲剧美。威灵顿的目光倒不见得势利,但是他胆怯,滑铁卢战役之后,拿破仑退位,本拟流亡美国,但途中被英国军舰拦截,威灵顿一定要将他放逐到离陆地数千里之遥的孤岛,并且由英军看管。他害怕拿破仑东山再起,在这位失势的巨人面前,他也不敢挺起身躯与之堂堂正正地对视,他的灵魂在颤栗。

威灵顿只是一个工于心计的政客,我们当然不能说他不懂战争,却可以说他更懂得在收拾战场时如何收拾对手。

战争结束了,但战争拒绝死去,于是把最精彩的段落定格为遗址。遗址不是遗骸,它仍然澎湃着生命的激情。因此在所有的遗址中,我最欣赏战争遗址。

战争遗址不是花前月下精巧的小摆设,也不是曲径回廊中的呢喃情话,这些都太逼仄、太小家子气。它恣肆慷慨地坦陈一派真山真水和荒原,连同那原始的野性和雄奇阔大的阳刚之美。且不说那俯仰万里的长城和崔嵬峥嵘的栈道,也不说那塞外的边关和风尘掩映的古堡,就在我周围这片柔婉清丽的江南山水中,也随处可见古战场雄硕的残骸。你看那江畔岩石上巨大的脚印和马蹄印,那是生命伟力的杰作,使人不由得联想到当初那凌波一跃的凛凛身姿。还有青石板上千年不朽的剑痕(几乎无一例外地叫“试剑石”),面对着它,所有关于剑的诗句都显得太苍白,什么“一剑曾当百万师”,什么“踏天磨刀割紫云”,都不足以形容。它就是一道剑痕,充满了质朴无华的力感。这些当然都是理想化的夸张,属于假托的鬼斧神工,但没有谁去推敲它是否真实,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呼啸其中的威猛和强悍,这是一种人类精神的底蕴,它流淌在一切健康人的血脉里,令人产生一种挟泰山而超北海或倚天仗剑那样的豪迈情怀,这时候,即使是彬彬弱质的蒲柳之躯也会“好战”起来,“男人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其实岂止是男儿?又岂止是为了收取边关的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