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州钩沉(第9/10页)
张果老是八仙之一,八仙是天上的神仙,却又相当平民化,从里到外充满了人间烟火气。他们是一批个性解放主义者,想怎样潇洒就怎样潇洒,从不让抽象的教条来束缚自己。例如吕洞宾就是个相当风流的登徒子,他自己也并不掩饰这一点,因此惹出了许多桃色事件。张果老则是个极富于喜剧色彩的小老头,他倒骑毛驴,拐杖上挑着酒葫芦,走到哪里就把恶作剧带到哪里,那些恶作剧大多是很精彩的黑色幽默。但是在这则“水漫泗州城”的故事里,张果老的形象却很模糊,基本上是道具式的,完全可以换成另外的张三李四。倒是那位水母娘娘活灵活现、呼之欲出,她的心态也很值得研究。
水母娘娘是个小官,水是她的权力所在。可不要小看了这座“清水衙门”,精通权术和权力学的人,即使是芝麻绿豆大的权力也照样能玩得有声有色。什么叫权力?权力就是无所不在的控制;就是节骨眼上的拿捏;就是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就是板着面孔打官腔,一边敲骨吸髓一边接受你的顶礼膜拜。可以想见,平时求这位水母娘娘要指标批条子走后门的肯定不少,她的小日子也肯定过得很滋润。所有这些,都是因为她掌握了水。失去了水,她就失去了一切特权的基石。因此,当饥渴的小毛驴喝水似乎要超指标时,她才会那样手忙脚乱,如同夺了她作威作福的魔杖一般。泗州的悲剧带有深刻的社会必然性,张果老和他的小毛驴是无辜的,悲剧的根源在于水母娘娘的“官本位”和“以水谋私”。在这里,水母娘娘成了一切权势者的化身。正是由于权势者的贪欲和自私,才酿成了泗州天倾地陷的大灾难。民间传说是平易朴素的,却并不浅薄,世俗化的情节中透析出坚挺的哲理品格。我不知道这传说的原始作者是谁,也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但可以肯定,它在长久的流传过程中,充分吸纳了民众的社会体验和感情积淀,因而比许多史书上的阐述更具权威性和终级意义。
第二个传说知道的人更多些,因为有一出叫《虹桥赠珠》的戏文即取材于此。故事袭用了才子佳人的传统套路,把一场洪荒巨祸置于少男少女的青春游戏之中,作为情场纠葛的一段尾声。这样的构思相当奇崛:泗州知州的公子白生赴京赶考途经洪泽湖,与湖中神女凌波仙子邂逅相遇,凌波仙子爱恋白生的聪明俊美,想结为秦晋之好。但书呆子白生偏偏功名要紧,执意不从,神女爱极而恨,一怒之下水漫泗州。
这个传说显然已被文人加工过了,因而也融进了文人士大夫的某种价值取向。对于白生和凌波仙子这两个人物,人们尽可以见仁见智,有各种各样的评价,但我所看到的则是其中关于生命意义的解析。一般来说,人们对公子白生可能会给予更多的肯定,他那种呆头鹅式的苦读和事业心,在相当长的历史时代中曾被奉为一种青春偶像。但我总觉得此人缺乏一种生命本体的合理性,他活得太累、太沉重。因为从传说中(至少从戏文中)看,他对凌波仙子也相当倾心,只是因为功名的诱惑,才不得不斩却情丝,怏怏北去。他走得其实并不潇洒。中国的戏文总喜欢在赶考途中弄出点风流韵事来,这是文人士大夫的一种艳情趣味。但同样是赶考途中的艳遇,这里的白生远不如《西厢记》里的张生可爱。张生是轰轰烈烈地爱过一场的,为了爱,他甚至装病西厢,想赖着不走了,什么金榜题名、荣宗耀祖,在两性情感的深刻遇合面前都不值得一提。这是张生的人格健全之处,也是《西厢记》的伟大之处。
相比于白生的委顿,凌波仙子则活泼泼地敢爱、敢恨,虽然带着一股贵族少女的任性和乖张,却通体放射着生命的光华。她是神,却不甘于神的寂寞和徒有其表的尊荣,她要做她那个世界的卓文君和茶花女,于是她爱上了白生。为了爱情,她不惜褪去自己神圣的灵光,但这一切偏偏不为白生所理解和接纳,而且这个白生还是个可以称为知识精英的文化人。凌波仙子的失望是可以想见的。这种失望不仅在于一腔真情的抛掷,还在于对白生所在的那个世界的否定。既然这个世界如此不通人性、不近人情,既然这个世界的人如此委琐卑贱,既然体现了这个世界最高智慧的文化人都是如此德性,那它还有什么存在的合理性呢?从这个意义上说,凌波仙子的水漫泗州完全可以比之于白娘娘的水漫金山。白娘娘的水漫金山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心上人,体现了对人的世界的向往;而凌波仙子的水漫泗州则是为了毁灭自己的心上人,体现了对人的世界的否定。否定有时比向往更为惊心动魄,水漫金山只是一场虾兵蟹将的舞台游戏,而水漫泗州则是实实在在的人间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