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孤独(第2/11页)

常州大井头一带是繁华的闹市区,中联商厦、百货大楼、文化宫都集中在这里,近旁三十二层的购物中心正在打桩,彩色施工图上赫然画着海外某国的国旗,自然是中外合资的了。就在附近一条古朴的小巷里,我幸运地遇到了一位老人,他沉吟少顷,比画了个手势问道:“盛家,是不是这个翘脚盛?”

我大喜过望,预感到曙光就在前头,连忙重复着他那个手势:“正是这个翘脚盛,你记得在哪里?”

“在中联商厦的旁边,鲜鱼巷对过,原先是一座很深的院子,前后总共八进。大门前——就是周线巷头上那一片——旧时叫盛家场,拴马桩都是石头的。铺地的方砖哟,这么大——我领你去看看。”

我终于找到了盛宣怀的故居,但眼前只有一片废墟。幸运的是,那一圈围墙里,居然嵌砌着两块汉白玉石础。老人告诉我,这石础就是当年盛家门柱下的,而对面那片偌大的空地,就是称为盛家场的了。

我用步子量了一下,两块柱础间的距离为九步,大约二丈有余。

“都没有了,早就拆光了。”老人连连摇头,唏嘘不已。

但有了这两块柱础,再加上一个盛家场的旧名,当年盛家的排场已经可以想见。那时候,盛宣怀还乡时,绿呢大轿就是从这里抬进去的,他掀起轿帘,望着老家残缺的照壁,该会想些什么呢?是衣锦还乡的荣耀,人事沧桑的感慨,还是旅途见闻的反思,或者干脆什么都不是,只是在心底里疲惫地叹息一声:唉,终于到家了!在那个时代,沪宁铁路还没有修,他从北京、天津或上海回来,大抵都是乘船的。官船沿着古运河迤逦而下,扬帆操棹,桨声欸乃,构成一幅中世纪相当典型的远行图。但船舱里的主人却并不悠闲,在浪拍船舷的絮响中,他踌躇满志地构想着关于铁路、轮船和电报的大事情。官船走走停停,终于拐进了常州的水巷。在盛家故居的对面,至今仍有一条叫老北岸的小街,想必当年是有河道的。官船靠岸了,盛宣怀沿着河埠头拾级而上,坐进绿呢大轿。官轿沿着小巷,在暮色中拐弯抹角地穿行,小巷的石板刚刚用水冲洗过,透出湿漉漉的冷色。今天我站在这里,似乎仍能听到一个多世纪以前,那轿夫的脚步敲在石板上的回响。

据说盛宣怀很少回常州老家,即使回来也来去匆匆,大概他觉得把那么多时间扔在官船里实在不值得。

该走进围墙去看看了。

其实真没有什么可看的,旧日的大宅深院早已荡然无存。一队建筑工人正在瓦砾堆中钻探地基,从已经挖开的几处缺口,可以看到地层深处老墙的基石,大块大块的条石垒得很深,石缝口悠悠地渗出三合土的灰浆,条条缕缕犹如化石一般,那是当初用桐油、糯米汁与洋灰搅拌的混合物。一般来说,旧式的庭院并没有什么高层建筑,这样坚固的地基足以承载大院内森严的高墙和精致的屋宇,承载如山的粮仓和充栋的诗书,承载一个大家族内每个成员的喜怒哀乐和生生死死,承载鲜花着锦般的兴盛和无可奈何的没落。令人惊异的是,在地层以下,条石的夹缝中,竟顽强地盘踞着一棵老树根,树干估计在建房以前就砍去了,但历经百年,地底下的根蔓却并未朽没,用指甲一掐,里层还露出生命的质感。

面对着这样深厚的墙基和盘根错节的老树根,我好一阵发呆。

19 世纪60 年代末期,充斥于中国历史年表的不外乎两桩大事,一为洋务,一为教案。一方面是士大夫们痛感于中国积弱积贫,大声疾呼“师夷长技以自强”,连清政府也不得不放下“天朝上国”的架子,把对西方国家带有蔑视意味的“夷务”一词悄悄地改作“洋务”;一方面却是民众的排洋情绪日益高涨,烧教堂、杀洋人,此伏彼起,每一次事件,清政府都得向列强赔礼赔钱赔人头,伤透了脑筋。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