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后院(第7/10页)
乾隆四十六年发生的《忆鸣诗集》案,是“清风明月”的一种变奏。“忆鸣”不就是“忆明”吗?这还了得!光凭这两个字,就足够杀个落花流水的,何况诗集中还有“明汝得备始欣然”这样的句子。其实只要看看诗的题目:《题扇头美人》,便可以知道属于所谓的香奁诗,是文人的一种艳情趣味。但香奁艳情怎样写都可以,写得玉体横陈也无妨,像韩偓笔下那样“扑粉更添香体滑,解衣微见下裳红”,直可以写出那种“滑”的抚摸感和“红”的色彩感都无妨,为什么偏偏要触犯那个“明”字呢?这种咎由自取也许太残酷了,本来只是有点小无聊,对着团扇上的美人怜香惜玉,结果却把自己的妻妾女儿都一并推进了火坑。那时候,一旦抄家问罪,男人们倒也罢了,无非是杀头流放,至多也不过凌迟。最痛苦的还是女人。顾炎武诗中的“北去三百舸,舸舸好红颜”,大概就是罪臣的妻女。通常的发落是“给披甲人为奴”,对于这些千娇百媚的大家闺秀来说,其屈辱和痛苦是可以想见的。在这里,我又得说到那个汪景祺了,汪被“立斩枭示”以后,其妻亦连坐发往黑龙江。这位贵妇人据说是大学士徐本的妹妹,“遣发时家人设危楼,欲其清波自尽,乃盘躄匍匐而渡,见者份之。”凄惨之状令人目不忍睹。我们无需责怪家人的残忍,因为这种残忍实在浸渍了太多的无奈和悲怆,一个弱不禁风的名门淑女,与其让她远流朔北,却承受那永无尽头的蹂躏和凌辱,还不如让她一死了之,落得个干干净净的名媛之身。因此,清波一跃无疑是一种诗化的解脱。在这里,黑色的残忍演化为相当真诚的超度,而搭建在江边的那座危楼,倒反而辐射着人性和人情的温煦。我们也无需责怪女人的苟且偷生,她或许只是想在北去的途中,有机会再看一眼丈夫挂在京师的头颅,日丽风和,天阴雨湿,那头颅仍然是旧日容颜么?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停下笔来,稍稍抚慰一下战栗的心灵。这就是文字狱,一种极富于中国情调的文化现象。当一个弱女子在江边的危楼上“盘躄匍匐”,走向漫天风雪中的屈辱和苦难时,这是多么惊心动魄的悲哀。我至今不能理解“见者份之”的“份”该作何解释,查阅了《辞源》也仍然不得要领,只能想当然地理解为“忿”的通假字。如果容许这样解释,那么,这些围观者是不是太残酷了一点呢?至少他们是应该有几分哀怜的。而且,在我看来,那些“见者”中,肯定会有相当一部分是文人,目睹了这样的场景,他们还能狂傲得“天子呼来不上船”吗?还能执著得“语不惊人死不休”吗?还能豪放得“淡妆浓抹总相宜”吗?还能婉约得“衣带渐宽终不悔”吗?还能闲适得“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吗?统统不能,他们只能战战兢兢地交出自己的文化人格,猪狗般蜷曲在专制罗网的一角。
作出这样的结论,绝不是我的主观臆断,而是对一代又一代文化菁萃和士人风骨无可奈何的祭奠。上面说到的那桩《忆鸣诗集》案,在一大堆杀头流放者后面,还跟着一个为诗集写序的查慎行,但案发时,其人已死去多年。说来可怜,查慎行后半生一直谨小慎微,但死后仍脱不了一个“倒霉鬼”的下场。想当初,这位宁海查家的贵公子何等风光,他受学于名满海内的大学者黄宗羲,诗文和人品都相当奇崛。康熙二十三年,当时还叫查嗣琏的他,便“钦赐”进士出身,入南书房行走,相当于皇帝身边的机要秘书。南书房历来是个万人瞩目的干部学院,在这里韬晦几年便可以飞黄腾达的。却不料无意之中触了霉头,他的一位朋友为庆贺自己的生日在家里设宴,并演出自编的《长生殿》传奇。酒也喝了,戏也看了,这一班文人都有点头脑发热,没想到当时正值皇太后去世的“国丧”期间。结果,查嗣琏和在场的观剧友好全被革职拿问,担任编剧的主人和那一班演员的下场就更不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