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第2/11页)

暮色已经很浓了,落叶萧萧,作弄出深秋的清冽。1965 年的秋天似乎特别短暂,时令才是10 月,不该这样肃杀的,难道它也有某种预感么?——不几天以后,上海的一家报纸就发表了姚文元评新编历史剧《海瑞罢官》的文章,中国大地上一个漫长的冬季就要降临了。

那一年,我十五岁,当青春的第一步刚刚迈出的时候,我走进了水绘园。命运似乎注定,我今后的人生道路将要和这座园林产生某种阴差阳错的牵系。

又是一年的深秋,我背着只挎包——是那个年代很流行的草绿色仿军用挎包——独自来到了水绘园前。洗钵池边万木萧疏,池水里飘荡着大字报的碎片。在那扇紧闭的大门前,我徘徊了许久,才找到了一处偏僻的小门。那么就走进去吧,在这堵灰褐色的旧墙背后,或许隐藏着一份与外面的狂躁悖然有别的宁静。

为什么要走到这里来呢?难道仅仅是为了寻找一个宁静的角落,寻访两个在这里深居简出的同学吗?我说不清。在整整一个夏季和秋季,我都处于这种无所适从的“说不清”之中。我是个天生孤独而懦弱的乡下人,这可能应归结于从小没有父亲,性格中缺乏强悍的阳刚之气。我不敢在一堆古今中外的名著下燃起一把大火,不敢把棍棒扫向寺庙里衣褶飘然的神像,也不敢带头喊出一声“打倒”某老师的口号,或揪着他的头发让他请罪。每当这时候,我总会感到一种良知的召唤,为此,我经历了不知多少次自我谴责和自我激励。很好,一场急性肝炎把我送回了乡村,等到病愈回校后,校园里已一片空寂。经过那阵所向披靡的横扫,泼墨淋漓的发难和金刚怒目的批判之后,同学们又打起背包,呼啸一声串联去了。我辗转打听,才知道班上只有两个同学没有走,他们是第一批“公派”的赴京代表,接受了伟大统帅的检阅回来后,在水绘园看守破“四旧”的抄家物资。

那两位老兄在这里大抵也是很无聊的,见我来了,有如孤岛上的鲁滨逊遇上了未开化的土人“星期五”一般,津津乐道地向我展示着这里的“奢华”。确实,一座文化古城的抄家物资,若稍加拾掇,装备一家星级宾馆再加一座博物馆是绝对不成问题的,足够二位受用的了。光是那床上,就叠着两张钢丝弹簧垫(现在叫“席梦思”的那种),又盖着不下七八条锦缎棉被,真有点暴殄天物。坐在那松软的钢丝床上,我突然感到一阵困惑,这么多棉被盖在身上,不会压迫得难受吗?两个世代赤贫的农家子弟整天泡在这里,伸手所及,说不定就是件价值连城的玩意,时间长了,这里的一切变成了寻常生态,他们还能走出这堵旧墙吗?这似乎是一个带着理性色彩的人生哲学问题,我不愿去多想,因为一位同学又抓起一幅字画,诡谲地对我说:“你看这是谁的?”

那是一幅不大的扇面,画意大约是香草美人之类,下钤“董白”小印,并不难认。

“这个董白就是董小宛。骚娘们,臭美!”他潇洒地用手指一戳,美人的裙裾豁然裂开。便扔一边去。又说:“这么乱七八糟的一大堆,除去牛鬼蛇神就是才子佳人。还有冒辟疆的字呢?那老东西倒是写得不坏。”当下又拣出几幅,可都不是那“老东西”的,他念一下落款,或董其昌,或吴梅村,甚至还有那个口碑不算很坏的史可法,照例用指头一戳,扔一边去。如斯者数次,不由得有些恼了,便摆开一个架势,极英雄气地飞起一脚,刹那间,那满天飞扬的董其昌和吴梅村,哗啦啦地煞是壮观。多么扬眉吐气啊!斯文落地,书画飘零,飘零在深秋黯淡的残阳下,飘零在我十六岁的记忆里。

当晚,我住在水绘园。躺在那由善本书和明清字画簇拥的雕花床上,心头却涌上一阵莫名的漂泊和幻灭感。窗外风声飒飒,远近楼台的阴影有如水墨画一般。无疑,这座深宅大院曾经是一个相当贵族化的生命空间,这里也一定发生过不少古典式的世俗故事。那么,是《西厢》式的才子佳人的缠绵,还是《聊斋》式的人鬼同台,抑或是《水浒》式的月黑杀人、风高放火呢?我不敢再想下去了。辗转反侧之际,随手抽出一本旧书,就着灯光胡乱翻了几页,却看不大懂。再看看封面,书名是《影梅庵忆语》,民国年间商务印书馆的版本,作者冒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