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六(第4/7页)
那个端来了茶和小牛肉的衣服破烂的人禁不住又问:“还要什么东西吗?”听到了又是否定的回答后,他就走了。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大口地喝起茶来,让身子暖和一下,喝了一玻璃杯茶,可是牛肉却一块也吃不下,因为他的胃口完全倒了。大概他发热了,他脱去外套和上装,就在床上用被子裹住身子躺下了。他很烦恼:“这会儿不生病多好,”他心里想,不禁冷笑一声。屋子里郁闷难受,烛光黯淡,院子里风声怒号,老鼠在角落里又抓又咬,而且整个屋子里似乎有一股老鼠和皮革的气味。他躺着,仿佛在做梦:思前想后,思绪如潮。他似乎很想把思想集中在一件事情上。“窗外大概是个什么花园吧,”他心里想,“树木簌簌作响;我多么不喜欢听夜间树木在狂风暴雨和一片漆黑中簌簌作响,叫人讨厌!”他想起刚才经过彼得罗夫公园的时候,甚至厌恶地想到这种声音。这当儿他也联想到X桥和小涅瓦河,他仿佛又觉得发冷了,像刚才站在河边时一样。“我这一辈子向来不喜欢水,即使是在风景优美的地方,”他又在心里寻思,想到这个奇怪的念头突然又冷笑一声:“现在似乎不应该考虑关于这种美学和舒适的问题;可是,正是在这个地方,我却变得爱挑剔了,宛若一头在这样的场合,一定要给自己挑个地方的野兽……我刚才应当回到彼得罗夫公园去!我大概觉得黑,觉得冷吧,嗨!嗨!大概我要寻找快乐!……哎,我为什么不吹灭蜡烛呢?(他把蜡烛吹灭了。)隔壁屋子里的人都睡了,”因为看不见隙缝里的刚才那条烛光,他心里便想道。“玛尔法·彼得罗夫娜,现在您该出现了:天黑了,地点很合适,而且正是时候。可是现在您却不来……”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了起来,不久以前,就是在他要对杜涅奇卡下手前的一小时,向拉斯柯尔尼科夫建议过,把她交给拉祖米兴保护。“真的,我当时说这番话,正如拉斯柯尔尼科夫所猜想的,主要是为了嘲弄自己。可是这个拉斯柯尔尼科夫是个坏蛋!他受尽了痛苦。往后,等到他那荒谬绝伦的言论实行了,他可能成为一个大坏蛋,可是现在他过于想活命!就这一点来说,这种人是卑鄙的。去他的,不管他怎么样,与我可不相干。”
他总是睡不着。杜涅奇卡刚才的形象渐渐地在他眼前浮现出来,他突然打了个寒颤。“不,现在应该抛开这个念头了,”他清醒过来了,想,“应该考虑别的事啦。真是又奇怪又可笑:我对任何人从来没有深仇大恨,甚至从来不想报复;但这是个坏兆头,是个坏兆头!我也不喜欢争论,也不发脾气——这也是个坏兆头!可我刚才对她许了多少诺言啊,呸,见鬼!也许她会使我的性格改变的……”他又不说话了,咬紧了牙关:杜涅奇卡的形象又在他的眼前浮现出来,和她头一次开枪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也是神色惊慌,扔掉了手枪,面如土色,望着他,因此他两次都能搂住她,而她不会举手自卫的,如果他不提醒她的话。他记起来了,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对她起了怜悯之心,仿佛觉得心揪紧了……“哎,见鬼!又是这些念头,应该把这一切抛开,抛开!……”
他已经想得打起盹来了:热病的战栗停止了;忽然,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在被子下面他手上和脚上爬过。他不觉一怔:“见鬼,这大概是只老鼠!”他心里想,“这盘小牛肉我还摆在桌上呢……”他极不愿意掀开被子跳下床来,让身子冻僵,可是忽然又有一个使人讨厌的东西在脚上沙沙地爬过;他掀开被子,点了蜡烛。他因热病的寒颤而哆嗦起来,俯下身去察看床铺——什么东西也没有;他把被子抖了一下,一只老鼠突然跳到床单上。他扑过去捉老鼠;老鼠没有跳下床来逃走,却东钻西窜,一会儿在他的指头下面溜走了,一会儿又在他手上跑过,突然又钻进枕头下面去了;他扔掉枕头,但一刹那间他觉出,有个什么东西跳进了他的怀里,在衬衫里面他身上乱爬,爬到背上去了。他不寒而栗,并且苏醒过来了,屋子里暗沉沉的,他躺在床上,像刚才一样,裹在被子里,窗外风声怒号。“真可恨!”他恼怒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