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第2/6页)
他忽然让到了一边,给上楼来的神父和朗诵《圣经》的职员让了路。他们是来祭祷的。照斯维德里加依洛夫的吩咐,每天按时祭祷两次。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径自走了。拉斯柯尔尼科夫又站了一会,沉吟了一下,就跟着神父回到了索尼雅的屋子里去了。
他站在门口,祭祷庄严肃穆地、哀痛地开始了。从童年时代起,想到死和有死神,他总觉得很难受,神秘可怕;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祭祷了。这里还使人有一种十分可怕的和令人不安的感觉。他望着孩子们:他们都跪在棺木跟前,波列奇卡呜呜咽咽地哭着。索尼雅站在他们后面轻轻地做着祷告,仿佛在胆怯地哭泣。“这几天来,她没有朝我看过一眼,也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话,”拉斯柯尔尼科夫忽然想道。阳光把屋子照得很明亮;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神父念着:“上帝啊,让她安息吧。”拉斯柯尔尼科夫一直站到祭祷完毕。神父祝了福就告辞了,他有点儿奇怪地朝四下望望。祭祷完毕后,拉斯柯尔尼科夫走到索尼雅跟前去了。她忽然握住了他的双手,把头靠在他肩上。这种亲昵姿态,甚至使拉斯柯尔尼科夫也大惑不解,因而感到惊讶;甚至很奇怪:是怎么回事啊?对他竟然丝毫不觉得厌恶,也一点儿不觉得讨厌,她的手一点也不发抖!这是极端自卑的表现。至少他是这样理解的。索尼雅一句话也不说。拉斯柯尔尼科夫握了握她的手,就走了。他非常痛苦。如果此刻他能够远走高飞,去过孤独的生活,哪怕这样过一辈子,他也认为自己是个幸福的人。但问题在于:虽然近来他差不多时常是孤单的,但是他怎样也不觉得自己是孤单的。有时他走到郊外的一条大道上,有一次他甚至来到了一座小树林里;但地方越是偏僻,他越强烈地感觉到,好像有个人站在他身边,因而觉得惶恐起来。他倒不是觉得可怕,而是不知怎的感到很烦恼,于是他快些回到城里去,混入了人堆里,溜进了一家小饭馆或一家小酒店,走进旧货市场或干草市场。在这里他似乎觉得心神安定些了,甚至觉得除了他旁若无人。一天傍晚,一家小酒店里有人在唱歌;他足足坐了一个钟头听着唱歌,记得他甚至听得很高兴。可是他终于忽然又觉得不安起来;仿佛良心的谴责突然又使他痛苦起来:“我现在坐着听唱歌,难道我应该这样吗!”他心里仿佛这样想着。可是他立刻就恍然大悟了,使他惶恐不安的何止这点;还有一件事也要求他立刻加以解决,可是他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也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它。一切都纠结成一团了。“不,不如再作斗争!倒不如再去找波尔菲里……或者斯维德里加依洛夫……如果又有什么挑衅或者有人来攻击,但愿快些……对呀!对呀!”他在心里寻思。他一走出小酒店,就几乎疾奔而去。对杜尼雅和母亲的惦念不知为什么在他心里仿佛突然引起了一阵心惊胆战的恐惧。这天夜里,天还没有亮,他在克列斯托夫斯基岛上灌木丛里醒来了,浑身打战,发烧;他回家去了,清晨才回到了家里。他睡了几个钟头后,热病霍然痊愈了,但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是下午两点光景。
他想起来了,这一天是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安葬的日子,他很高兴没有去参加。娜斯塔西雅给他端来了饭;他食欲大振,几乎狼吞虎咽地吃喝着。他的头脑清爽些了,他的心神比最近三天安定些了。有一忽儿工夫,他甚至觉得奇怪:前天他为什么感到心惊胆战的恐惧。门开了,进来的是拉祖米兴。
“啊,他在吃饭,这样看来,他没有病!”拉祖米兴说,随手挪来一把椅子,靠桌子面对着拉斯柯尔尼科夫坐下了。他心里烦躁不安,但并不竭力掩盖这种心情。他说话了,心里显然很烦躁,可是话说得从容不迫,也没有特别提高嗓音。可想而知,他怀着一个特别的、甚至坚定不移的意图。“喂,”他开始坚决地说,“我不管你的事,可是就我现在所看到的情况来说,我自知没法理解;请你别以为我来盘问你。我才不干!我不想知道!如果你现在把你的一切秘密全都告诉我,也许我还不愿听呢。我会吐一口唾沫跑掉。我上这儿来不过要亲自弄个明白:首先,你发疯是不是事实?要知道,对你都有一种看法(嗯,不论什么地方),认为你也许发疯了,或者很像是发疯。我坦白地告诉你吧,我自己也十分同意这种看法:第一,从你那种傻里傻气的和多多少少惹人反感的行为(简直叫人莫名其妙)来看;第二,从你不久前对待令堂和令妹的行为来看。如果不是疯子,只有恶魔和坏蛋才会像你那样对待她们;可见,你一定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