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二(第4/5页)
“对,你常常揪他头发,揪过不止一次,”军需官又大声叫道,并且又往嘴里倒了一杯伏特加。
“不但揪头发,甚至用布掸子对付某些傻瓜也有好处。现在我说的不是我的亡夫!”卡杰琳娜毫无顾忌地对军需官说。
她脸颊上的红晕越来越鲜明,她的胸部起伏着。再过片刻,她准会吵闹起来。许多人咯咯地笑着,大概觉得这是叫人高兴的。有人把军需官轻轻地推了一下,并且低声地对他说了几句话,显然在撺掇他们吵架。
“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军需官开腔了。“我的意思是,您指的是谁……哪一个……您刚才说的……不过,不必啦!真是胡说八道!寡妇!苦命人!我饶恕您……算了!”他又喝干了一杯伏特加。
拉斯柯尔尼科夫坐着,厌恶地默然听着。也许由于礼貌,才吃些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不时放在他盘子里的菜,免得她生气。他目光定定地细瞧着索尼雅。可是索尼雅越来越惊慌,越来越担忧;她也有预感:丧宴不会平安无事地收场的,因此恐惧地注意着越来越恼火的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同时她也知道,从外省来的那个太太和那个小姐所以蔑视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的邀请,主要就是由于她索尼雅的缘故。她从阿玛丽雅·伊凡诺夫娜的嘴里得知,那个做母亲的接到邀请甚至大发脾气,问:“她怎么能够让自己的女儿去跟这个女人坐在一起?”索尼雅还预感到,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已经多少知道了一些,而侮辱她索尼雅,在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看来,要比侮辱她本人,侮辱她自己的孩子,侮辱她的爸爸严重得多,一句话,这是极大的侮辱。索尼雅也知道,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的心情现在已经不平静了,“除非她能够使那两个长裾拖地的女人知道,她们俩是……”等等。有人好像故意地从桌子另一头递给了索尼雅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用黑面包做的当中穿了一支箭的两颗心。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涨红了脸,隔着桌子立刻大声说,递盘子的人当然是“一头醉驴”。阿玛丽雅·伊凡诺夫娜也觉出事情不妙。同时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的傲慢态度也使她深感受辱。为了排遣大伙儿的烦闷,并带便抬高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身价,她突然无缘无故地谈起一个她的熟人,“药房里的卡尔”来了。有一天夜里他搭了一辆马车,“马车夫想谋害他,卡尔苦苦哀求不要害死他,痛哭流涕,合着两手拜他,神色惊慌,吓得像刀扎着他的心窝一般”。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虽然微微一笑,但立刻反对说,阿玛丽雅·伊凡诺夫娜不应该用俄语讲笑话。阿玛丽雅·伊凡诺夫娜更生气了,反驳说:她的“Vater aus Berlin”〔12〕,他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物,走路时双手常常插在口袋里。动不动发笑的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阿玛丽雅·伊凡诺夫娜因而大为恼火,勉强克制着。
“真是一只猫头鹰!”卡杰琳娜·伊凡诺夫娜几乎高兴起来,立刻又对拉斯柯尔尼科夫低声说。“她想说:‘他常常把双手插在口袋里’,却说成了‘他常常把双手伸入别人的口袋里’,咳—咳!您可注意到,罗季昂·罗曼诺维奇,这些住在彼得堡的外国人,也就是说,主要是那些从什么地方来到我们这儿的德国人,都比我们愚蠢!您可同意,可不可以让她说:‘药房里的卡尔吓得像刀扎着心窝一般’,他(窝囊废!)这才不把车夫捆起来,而‘合着双手,哀哀哭泣、苦苦央求!’哎呀,这个傻女人!她以为这很感动人,却没有想到她多么愚蠢!在我看来,这个喝得醉醺醺的军需官要比她聪明得多;至少可以看出,他是个醉鬼,喝得酩酊大醉了,可是这些人却那么循规蹈矩,神态严肃……瞧,她坐着,瞪着眼。在生气呢!在生气呢!嘿—嘿—嘿!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