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第4/8页)

“够了,罗佳,我相信,你做的一切事情都是好的!”母亲很高兴地说。

“您不要相信,”他撇着嘴回答道,脸上微露笑容。接着一片沉默。在这场谈话中,在他们的沉默中、当他们言归于好和告别时,气氛始终是紧张的,他们都觉出这种紧张的气氛。

“他们好像都怕我,”拉斯柯尔尼科夫暗自想道,一边皱眉蹙额地望着母亲和妹妹。当真,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越是沉默不语,心里越害怕。

“没有看见她们,我倒爱她们,”在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你要知道,罗佳,玛尔法·彼得罗夫娜死了!”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霍地站了起来。

“这个玛尔法·彼得罗夫娜是什么人?”

“咳,天哪,就是玛尔法·彼得罗夫娜·斯维德里加依洛娃呀!我还给你写过信,信上谈了许多关于她的话。”

“啊——啊——啊,对了,我记得……她死了吗?啊,真的吗?”他突然怔了一下,仿佛苏醒了似的。“她当真死了吗?她害什么病死的?”

“你想想看,她是暴死的!”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被他的好奇心所鼓舞,急忙说。“恰好是在我给你寄信的时候,正是那一天!你要明白,这个可怕的人看来是她致死的原因。据说,他曾经把她毒打过。”

“难道他们是这样过日子的吗?”他向妹妹转过脸去,问。

“不,甚至恰恰相反。他对她总是很耐心,甚至很体贴。在许多场合,对她的脾气甚至过分迁就,整整七年了……不知怎的,他忽然丧失了耐心。”

“既然他能忍耐七年,可见,他根本不是那么可怕吧?杜涅奇卡,你似乎在替他辩护?”

“不,不,这是一个可怕的人!我简直想象不出有比他更可怕的人,”杜尼雅几乎发抖地回答道,双眉紧锁,沉思起来了。

“他们这件事是在早晨发生的,”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急切地继续往下说。“这件事发生以后,她立刻吩咐套马,打算吃了午饭立刻就到城里去,因为她常常在发生这样的事以后上城里去;据说,那天吃午饭,她的胃口很好……”

“她挨了打吗?”

“……其实,她常常有这个……习惯,一吃完午饭,立刻就上浴场去,免得迟到……要知道,不知怎的她在进行浴疗;他们那里有冷泉,她每天按时在冷泉里沐浴,她一跳入水里,突然中风了。”

“可不是!”左西莫夫说。

“他毒打过她吗?”

“这还不是一样,”杜尼雅回答道。

“哼!妈妈,您倒喜欢谈这种无聊的事。”拉斯柯尔尼科夫恼火地、仿佛无意地突然说。

“咳,我亲爱的,我不知道从何谈起,”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脱口而出。

“怎么,你们都怕我吗?”他强作笑颜,问。

“的确是这样,”杜尼雅说,目光严厉地直瞅着哥哥。“妈妈上楼来的时候,甚至吓得画起十字来了。”

他的脸仿佛抽搐得变了样。

“咳,杜尼雅,你说什么呀!罗佳,你别生气……杜尼雅,你说这样的话干嘛!”普尔赫里雅·亚历山大罗夫娜不知所措地说。“的确,我上这儿来的时候,在火车里一路上梦想着:我们将怎样见面,我们将怎样畅谈一切……我快乐得忘记了旅程!我说着什么啊!现在我也很快乐……杜尼雅,你不该说这样的话!罗佳,我看见你,已经够快乐的了……” “够了,妈妈,”他发窘地嘟哝说,眼睛不朝她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我们将有充裕的时间可以谈个痛快!”

说了这句话后,他忽然害臊起来,脸色煞白:不久前的一阵可怕的像尸体一般冰冷的感觉,又掠过了他的心坎;他忽然又十分清楚地理会到,他刚才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也理会到,现在他不但决不能倾吐衷曲,而且再也不能跟任何人谈什么。这个痛苦的想法对他的影响是这么强烈,有一会儿工夫,他几乎想得出神了。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眼睛不看任何人,从屋子里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