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第7/11页)
“您真的不相信吗?那天我从警察局里出来,你们背后在谈论些什么?火药中尉为什么在我昏倒后盘问我?喂,你过来,”他向堂倌叫道,一边站起来,拿了帽子,“多少钱?”
“一共三十戈比,”堂倌回答道,一边跑了过去。
“另外给你二十戈比小账。瞧,我有那么多钱!”他的手索索发抖,向扎苗托夫伸了过去,手里拿着几张纸币。“红的和蓝的,总共二十五卢布。哪来的吗?我的新衣服哪来的吗?您要知道,我曾经连一个戈比也没有呢!大概他们传讯过女房东了……嗯,够了!Assez causé〔28〕!再见,最愉快地再见!……”
他从酒店里走出去了,一种奇怪的歇斯底里的感觉使他浑身哆嗦起来,在这种感觉里也带有几分难以抑制的快乐,——可是他脸色阴郁,非常疲劳。他仿佛发过病似的扭歪了脸。他的倦意很快地增强起来。他受过刺激后,现在精力突然旺盛起来,这是由从未有过的刺激和从未有过的愤怒所引起的,但随着心情逐渐平静,他的精力又很快地衰退了。
可是待到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扎苗托夫又在那个地方若有所思地坐了很久。拉斯柯尔尼科夫无意间使他改变了对某一点的想法,并且也使他有了自己的看法。
“伊里亚·彼得罗维奇是个窝囊废!”他断然说。
拉斯柯尔尼科夫刚打开酒店的门,不料在台阶上跟进来的拉祖米兴撞了个满怀。这两个人甚至只相隔一步路,彼此却没有看见,以致他们几乎头跟头相撞了。他们彼此对看了一会儿。拉祖米兴猛吃一惊,但一股怒火,真正的怒火,忽然在他的眼里闪射出可怕的光芒。
“嘿,原来你在这儿!”他大声地嚷道。“你跳下床跑了出来!可我甚至在沙发榻底下也找过你呢!我们还上顶楼去找过!为了你,我几乎要揍娜斯塔西雅……可你却在这儿!罗奇卡!这是怎么回事啊?你老实说吧!你可要坦白!听见吗?”
“就是这么回事嘛:你们使我非常讨厌,我要独个儿待在家里,”拉斯柯尔尼科夫沉静地回答道。
“独个儿?你还不能走路呢,你的脸色还很苍白,你还气喘吁吁!傻瓜!……你在‘水晶宫’里干了什么?马上坦白地说吧!”
“让我走!”拉斯柯尔尼科夫说完,就要走。拉祖米兴因此大为恼火:他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让你走?你敢说‘让你走’?你可知道,现在我要拿你怎样?把你抱住、捆起来,夹在腋下带回家去锁起来!”
“我告诉你,拉祖米兴,”拉斯柯尔尼科夫悄声地、显然十分沉着地说道。“难道你没有看到,我不愿领受你的好意吗?你为什么乐于关心……不愿领你好意的人?关心那个认为你的好意是难以忍受的人?你为什么在我发病的时候来找我?也许我乐于一死?难道今天我对你说得还不够清楚嘛:你使我痛苦,你使我……讨厌!你真的乐于使人痛苦!我老实告诉你,你这一切行为严重地妨碍我恢复健康,因为你这一切行为不断地使我恼火。为了不惹我恼火,左西莫夫刚才走了。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也走吧!你到底有什么权利硬是不放我走?难道你没有看到,我现在说话,神志不是十分清爽吗?请你教教我,我到底应该怎样恳求你,才能使你不跟我纠缠不休,不要对我行好?让我忘恩负义吧,让我对不起人吧,只要你们别管我。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别管我!别管我!别管我!”
开头他说得平心静气,因为他打算发泄一下心头之恨而预感到一阵高兴;可是结果,他却变得怒气冲冲,气急败坏,如同刚才跟卢仁谈话时一样。
拉祖米兴站了一会儿,沉吟一下,就放开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