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第10/11页)

这套房间也在装修;有几个工匠正在里边干活;这仿佛使他猛吃一惊。他不知为什么有了这么个想法:他将要看到的一切东西都会同他离开它们时一模一样的,连那两具尸体也许还躺在地板上原来的地方呢。可是现在四壁萧然,一件家具也没有;好奇怪!他走到窗前,在窗台上坐了下来。

有两个工匠在干活。这是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年纪大些,另一个年轻得多。那发黄的、破碎的旧壁纸已经被扯掉了,他们在壁上糊了洁白簇新的紫花壁纸。不知为什么,拉斯柯尔尼科夫非常不喜欢这些新壁纸;他敌视地看看这些新壁纸,仿佛觉得很可惜,一切就这样被它们改变了。

这两个工匠显然走得晚了,现在匆匆地把糊壁纸卷起来,准备回家。拉斯柯尔尼科夫进去时,他们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正在谈论什么。拉斯柯尔尼科夫交叉地抱着两臂侧耳倾听起来。

“她大清早就来找我,”那个年纪大的对年纪小的说。“大清早她就打扮得那么漂亮。我说:‘你怎么啦,在我面前摆阔气,你为什么打扮给我看?’她说:‘季特·瓦西里耶维奇,从今以后我要讨你喜欢,’所以她打扮得这么漂亮!她照时装杂志里的装束打扮的,完全学时装杂志里的装束!”

“叔叔,时装杂志是什么东西?”年轻人问。他显然在向这个“叔叔”请教。

“老弟,时装杂志嘛,这是一幅幅彩色的图画,每星期六从国外邮寄给本地的裁缝,教人怎样装束,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服装式样。都是画出来的。男子多半穿着腰部打裥的大衣,可对妇女来说却是很好的提示人〔31〕,老弟,真是不能再好了!”

“在这个彼得堡什么东西没有!”那个年轻的工匠热情洋溢地叫道。“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有!”

“对,老弟,什么东西都有,”那个年纪大的工匠教训地说。

拉斯柯尔尼科夫站了起来,往另一间屋子里走去,从前在那儿摆着一只小箱子、一张床和一口五斗橱;他觉得这间屋子里没有家具,显得非常小。壁纸还是原来的壁纸;在角落里,壁纸上清楚地显现出供圣像的神龛的痕迹。他看了一下,又走回到窗前去了。那个年纪大的工匠打眼梢注意着他。

“您有什么事吗?”他忽然问拉斯柯尔尼科夫。

拉斯柯尔尼科夫没有回答,可是他站起来,走到过道去拉了一下铃。还是那个铃,还是那阵白铁的叮当声!他又拉了一下,再拉了一下;他倾听了一会,记起来了。他愈来愈清晰、愈来愈真切地想起了从前那痛苦而可怕的混乱的心情,他每拉一下铃就哆嗦一下。他觉得越来越高兴。

“您有什么事吗?您是谁?”工匠大声地问道,一边走到他跟前去。拉斯柯尔尼科夫又走进门里去了。

“我想租房子,”他说。“我来看看。”

“没有人夜里来租房子;您应该同看门的一起来。”

“地板刷过了;要油漆吗?”拉斯柯尔尼科夫继续往下问。“血没有了?”

“什么血?”

“老太婆同她的妹子都被人杀害了。这儿有过一摊血。”

“你是什么人?”工匠惊讶地叫道。

“我?”

“是啊。”

“你要知道吗?……咱们到警察局去,我在那儿告诉你。”

两个工匠都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咱们该走了,已经迟了。咱们走吧,阿廖希卡。该把门锁上,”那个年纪大的工匠说。

“好,咱们走吧!”拉斯柯尔尼科夫漠然回答道,他在头里走,慢吞吞地下楼去了。“喂,看门人!”他走到大门口喊道。

有两个看门人、一个乡下女人、一个穿长褂的小市民,此外,还有几个人,站在房子的入口处,看着过路人。拉斯柯尔尼科夫一径向他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