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五(第2/7页)

他挪开桌旁自己的椅子,腾出了桌子与自己两膝之间的地位,有点儿紧张地等待着客人“挤入”这个间隙中来。在这样的时刻,绝不能谢绝,客人慌忙地磕磕绊绊地挤过了那个窄小的地方。他走到椅子跟前,坐了下来,疑心地打量着拉祖米兴。

“不过,您别见怪,”拉祖米兴唐突地说。“罗佳已经病了四天多,有三天工夫神志昏迷,可是现在清醒了,甚至想吃东西了。这位就是他的医生,刚给他诊治过;我是罗佳的同学,也在大学里念过书,现在我照看着他;所以您不必顾虑我们,也不必拘束,请继续谈您的事吧。”

“多谢你们。我来找他,在这儿谈话不惊动病人吗?”彼得·彼得罗维奇对左西莫夫说。

“不—不,”左西莫夫懒洋洋地说,“您甚至会使他开心的,”他又打了个哈欠。

“哦,他一早就醒了!”拉祖米兴继续往下说,他那副亲切的样子是这么真挚,彼得·彼得罗维奇甚至沉吟了一下,开始鼓起勇气,或许这是由于这个衣衫褴褛的人竟厚颜无耻地自称为大学生也不无关系。

“令堂……”卢仁说话了。

“哼!”拉祖米兴哼得很响。卢仁疑问地看了他一眼。

“没有什么,我没有什么意见;您往下说吧……”

卢仁耸了耸肩膀。

“……我还在她们那儿的时候,令堂就给您写来了信。我来到了这儿,故意隔几天,等到我确信您已经知道了一切情况后,才来看您;可是现在我觉得奇怪……”

“我知道,我知道!”拉斯柯尔尼科夫忽然说话了,流露出最不耐烦的神情。“就是您?未婚夫?嗯,我知道!……够了!”

彼得·彼得罗维奇很生气,可是他不说话了。他坚决地要马上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沉默持续了片刻工夫。

然而拉斯柯尔尼科夫回答时,脸稍微转向他,忽然又凝神细细地瞧起他来,表现出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仿佛刚才还没有把他看够似的,或者仿佛他身上有个什么新的东西引起了他的惊奇:甚至为着把他看个仔细,故意从枕头上微微支起身子。真的,在彼得·彼得罗维奇的整个外表上仿佛有个特别的东西引起人的惊奇,的确有个东西似乎证实了,现在如此无礼地称他做“未婚夫”,不是没有理由的。第一,可以看出,甚至是太显著了:彼得·彼得罗维奇逗留在京都的几天中,竭力把自己打扮得衣冠楚楚,等候着未婚妻到来,不过这是无可非议的,也是情有可原的。在这样的情况下,甚至自以为,也许甚至过分得意地自以为佳运亨通了,这也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彼得·彼得罗维奇也算个未婚夫了。他的全身衣服都是刚落针的,很合身,也许不好的只是太新了,过分暴露出某种目的。连那顶漂亮的新式圆呢帽也证实了这个目的:彼得·彼得罗维奇不知怎的对这顶呢帽十分爱护,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连那副惹眼的淡紫色的真正的朱旺手套也证明了这点,虽然这副手套他从来不戴在手上,只拿在手里当作装饰品。在彼得·彼得罗维奇的衣服上,浅淡的和青春的色泽占了优势。他穿着一件漂亮的淡褐色的夏季上装,配了一条浅色的又轻又薄的裤子,一件同样料子的背心,那件薄薄的衬衫还是刚买来的,系着一条带玫瑰色条纹的轻飘飘的细麻布领带,最好不过的是:这一切东西对彼得·彼得罗维奇甚至都很合适。他容光焕发,甚至显得眉目俊秀,本来看起来就不满四十五岁。乌黑的连鬓胡子像两个肉饼令人喜爱地遮没了两边脸颊,在那刮得精光的、闪闪发亮的下巴两边长得又密又美。头发也梳得精光,虽然有了几根银丝,在理发店里卷过的,但并不因此显出卷过的头发所常有的一种可笑或愚蠢的样子,因为卷过的头发免不了使人的脸有一副去行婚礼的德国人的神采。如果在这张相当漂亮而矜持的脸上有什么真正使人感到不快或者引起反感的地方,那么这是由于其他的原因。拉斯柯尔尼科夫无礼地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卢仁先生后,恶狠狠地微微一笑,又倒在枕头上,仍然看起天花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