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六(第2/7页)
“是的,她肤色浅黑,像个乔装的士兵,可是你要知道,她长得压根儿不丑。她的脸蛋和那对眼睛多么和善啊。甚至很迷人。喜欢她的人很多就是明证。她是那么文静,那么温柔,不顶嘴,很和气,不论什么事情她都没有意见。她笑起来甚至很可爱。”
“那么你也喜欢她?”军官笑起来了。
“爱她的古怪脾气。不,我对你老实说吧。我真想杀死这个该死的老太婆,抢走她的钱,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感到良心谴责的,”他激动地补充说。
军官又哈哈大笑起来,可是拉斯柯尔尼科夫不觉一愣。这多么奇怪啊!
“我要向你提一个重要的问题,”大学生情绪激昂。“刚才我当然是开玩笑,可是你要注意:一方面是一个愚蠢的、不中用的、卑微的、凶恶的和患病的老太婆,谁也不需要她,相反地,她对大家都有害。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活着,而且不久她会死掉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吗?懂吗?”
“嗯,我懂得,”军官回答道,一边用心地凝视着这个情绪激昂的朋友。
“听我说下去。另一方面是,年轻的新生力量因为得不到帮助而枯萎了,这样的人成千上万,到处皆是!成百成千件好事和倡议可以利用老太婆往后捐助修道院的钱来举办和整顿!成千上万的人都可以走上正路,几十个家庭可以免于穷困、离散、死亡、堕落和染上花柳病——利用她的钱来办这一切事情。把她杀死,拿走她的钱,为的是往后利用她的钱来为全人类服务,为大众谋福利。你觉得怎样,一桩轻微的罪行不是办成了几千件好事吗?牺牲一条性命,就可以使几千条性命免于疾病和离散。死一个人,活百条命——这就是算学!从大众利益的观点看来,这个害肺病的、愚蠢而凶恶的老太婆活在世上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像只虱子或蟑螂罢了,而且比它们还不如,因为这个老太婆是害人精。她害别人的性命:前两天,她狠命地咬丽扎韦塔的指头,差点儿咬断了!”
“她当然不配活在世上,”军官说。“可是要知道,这是天理。”
“哎,老兄,天理必须加以改变,使之为我所用,要不然就会陷入偏见。要不是这样,世界上就没有伟大人物了。人们说什么‘责任啦,良心啦’,我不想反对责任和良心,但是我们怎样理解这些字眼呢?且慢,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听着!”
“不,你且慢;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你听着!”
“说吧!”
“现在你高谈阔论,谈得津津有味,可是请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亲手去杀死这个老太婆?”
“当然不是这样!我是为了正义……但这不关我的事……”
“可我认为,你自己既然不敢去干,那就谈不上什么正义!咱们再打一盘台球吧!”
拉斯柯尔尼科夫心里异常激动。不用说,这是极普通的、时常听到的青年们的议论和想法,这样的议论和想法,他已经听到过不止一次,只不过方式和话题不同罢了。可是为什么他恰恰在这个时候听到这样的议论和这样的想法呢?而自己头脑里刚才也有过这样的……完全一样的想法。还有,为什么此刻他刚从老太婆那儿出来就产生了这个念头的时候,就听到有人谈到这个老太婆?……他总觉得这种巧合是很奇怪的。在事件进一步的发展上,这家小酒店里的这席谈话对他发生了重大的影响:仿佛这里面真的有一种定数和启示……从干草市场回到家里,他就一屁股坐在沙发榻上,一动不动地坐了足足一个钟头。这时天黑下来了;他没有蜡烛,也没有想到点蜡烛。他始终想不起来,那时他想过什么事情没有?末了,他感觉到不久前发过的热病又发作了,打起冷战来,于是愉快地想,他又可以在沙发榻上躺着不起来。不多一会,强烈的像铅一般沉重的睡意在他身上压下来,仿佛压得他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