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我为你洒下月光(第2/3页)

浓情的流速变慢变淡而且变得奇特,好像当年心碎之处,被女娲情急之下扯了路边花草补了,怎料是奇花异卉,没事就没事,若被蛛丝马迹触动而回想起来,心肉上的藤花蔓草就会悠悠绽放,觉得这人这信这时光真是良辰美景。碎心与美感糅在一块儿,想完了,揪着痛一下,也就过去了。

这样的情态延续到博士班仍如此,她不知该说这段尚未正式开始即宣告结束的感情是已了,还是未了。

说是已了,这名字还是放在心里愿意为他祷告为他祈福的,札记上有一句:

我不能成为他的妻子,也要眼见更好的女孩来照顾他才放心。所有的好男人都应该得这种祝福,所有的好女人也应该有人为她这么祷告。

若要说未了,也不符合实况,这人的一切早就一刀两断跟她完全无关。或许,两情相悦结成的善果有二,一是双双进了家门,共修婚姻课;一是如他们一般,在爱神统治的国度迷了路,流连于边界地带,最后,于梦幻泡影里采得一朵纯洁芬芳的栀子花——知子莫若我,知子莫若我啊!

有一件事想不通。有一天,她必须在单据上写户籍住址,一长串写下来,赫然发现他的名字嵌在里面。她不能判断世间男女遇到这样的机会大不大,只觉得仿佛有人开了不好玩的玩笑。当年鱼雁时光,她习惯在信封上先写自己住址再写他的住址,最后,衡量空间美感,决定字迹大小,写上他的名字。住址那串符号没有文字味,写名字则如见其人,三个字就像活生生一个人站在面前看你,能引起情愫的。如今断了信,写户籍住址这种无血无眼泪的符号,竟然也要她抽动一下情丝,好像他埋伏了一双眼睛看着她,真是岂有此理。

除了一年一通生日电话,彼此间没有信件、没有岁末卡片、没有赠书。但她有时会收到一页影印文件,无称呼无署名无任何一个字,只用黄色荧光笔在他的名字上画线,用不落痕迹的方式与她分享在重要期刊发表论文、拿到博士学位的喜悦。

她看过即收妥,从不回音,也无从回音——他未曾留下住址,也不打听这人身在何处,是订了婚约还是像她一样“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是她自定的规矩,断就是断了,情字最怕藕断丝连。

然而再细想,悬疑的电话也是有的。

有一通,他提及旅游所见,在一处教堂看见所绘神的形象,竟觉得似寺院佛教神像,为之骇异,言下似乎有海纳百川无须执着之意。她答,或许受绘画风格影响,并引印度吠陀经之语:“真理只有一个,哲人用不同的名称来描述它。”

这是那封断交信之后,他们最接近宗教的一次谈话。这些年来,她依随本性亲近佛理,但并未皈依,依然向往无上自由。她有时思及两人信仰属性之异,他是需要在陆地上砌屋的人,必须清楚明白有一处安顿的所在;而她是在空中筑巢的人,只要是正信的宗教,遇神、佛,遇花精、树灵皆是欢喜的。她能与他默祷赞美主恩,但他不可能接受她遇庙则合十礼拜的作为——有时,她礼拜并不为自己祈求,而是礼敬这抚慰人心的存在。

挂断电话后她想,“信与不信,不要同负一轭”,此信指“信仰”,应该也可以指“信件”吧,竟为自己的耍赖式误读笑了出来。果然是个异教徒。

还有一年,她正被一本论文集弄得焦头烂额、脾气暴躁。忽然他越洋来电,两三句话之后问:“呃,你是不是因为我不结婚?”

显然,他知道她仍是单身。她一下子从南极冰原被抛到赤道,分不清是冷是热,回过神来,心想这个大天才是不是在实验室吸了有毒药剂还是研究遇到瓶颈,寻我开心,爱问什么就问什么,也不想想这种问题叫女生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