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与不信,不要同负一轭(第2/4页)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嫦娥不嫁谁留?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中秋节一早,她答应父亲回去祭祖吃饭,把信带着,打算路上找邮筒投递。经上回姐姐提点,她也找到跟父亲一家相处之道。阿姨又添一个小弟,家里有个南部上来的本省欧巴桑帮佣,他们的家航在平稳的轨道上。等着孩子长大,等着人变老。
正在等公车,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马尾,回头,正是群。好久不见也没消息,第一个表情最真实,彼此欣然相遇,笑靥如花。群说,要去“家聚”,教会活动,他们这一家有五六个人无法回乡,今天要在一位姐妹家吃月饼过节。
她愣了几秒才听懂群所用的“教徒语言”,就像以前听妈妈与朋友用“信徒语言”说话一样,这套语言表面上听起来与家常习用语差别不大,但是对语言文字高度敏锐的人,能从这套言说系统判定,自己是不是门外人。
她惊讶于群的转变,群说“靠主恩典”,慕道半年后在去年受洗。她脸上洋溢喜乐——不是欢喜不是快乐,是喜乐。原就乐观正向的她此时更有一种光亮的精神。
圣灵充满。她想到他。
心里有一匹小野马,跑了高原、渊谷一大圈回来了,已有轮廓,但还要亲耳听一听,证实她的直觉判断是正确的。
“受‘那位仁兄’影响对不对?”
群笑得灿烂,没否认。
“‘那位仁兄’的姐姐还好吗?”
群没察觉这是提问的陷阱,表情一转,叹了口气,说起憨姐的麻烦事,“他”在军中也很伤脑筋。
第二个陷阱,“你去看过他们几次?”
“三四次,现在没事了。他妹妹今年联考,我去帮她总复习。他调到外岛了。”
他到外岛。不必刑求,因为爱的蜜汁满溢,自动吐实。他到外岛,她竟先知道了。这是家人层级了。
群的车先到,挥手说:“好高兴碰到你,再联络。”
她也挥手,没说“好”,她知道两人到此为止。今天丢了一个朋友,而对方竟不知道。
信没寄出。
回到小套房,藏了一天的真实的心,才从深谷洞穴爬出来。她写着:
春花烂漫不是我的,我是什么呢?我是让别人开花的肥。
被欺瞒的感觉如虎爪,抓得人痛,竟不能再下笔。
次日,意外地,他的信来了:“与另外三位军医远征至此,同是天涯沦落人,海上的夜与月太迷茫了。每天看海、听海、写海甚至不自觉地对海说话,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信末祝她中秋愉快,一并预祝生日快乐。
看来是外调一安顿之后,当作是重要的一封信在写的,抒发情思也念着要祝福她生日,信里的语气情意皆不变。他们的信没有轻佻称呼,“亲爱的”这种流里流气的洋派麻醉语不是他们这一代惯用的。一般而言,平辈间以某某兄、妹(或学长、学妹)相称,有一天若把兄、妹去掉直呼名字,表示关系进了一步。若进到只称名字之一字,则关系又深一层。若冠上小字,或叠字而称——如小之,之之,则是耳畔边的昵称了。
漂洋过海而来的一纸短笺,他首句写:“如在身边的之”。
几个字,扭转局面。她满意了,把原先写好的信又补上一页新写的,轻飘飘地提到偶遇群去参加教会活动的事,寄出。
半个月之后,寄自遥远北疆、军事秘境的信交到她手上。首段抄录她信中的话:“生活一直允许各自的动态与美感,宛如翻不完的书页。”好似越过台湾海峡的浪涛要与她握手。次段呼应傅园拆除违章建筑一事,那种乱法确实应该“摊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