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目的叙述之一(第2/2页)

希望有一天,能拥有一张三人份的长桌,我可以把部分厨房、化妆台、书房、文件柜、通讯台、音响、文具部的功能一一上桌,这样比较符合一个脑内常有野鹿抵斗的女子的需求。最好,椅子就是床笫,墨黑,用来替身体染色。

4

雨有气无力地下着,假日,屋子里空空荡荡,把门打开,我坐着。隔壁房间的珍妮弗站在走廊电话机旁讲电话,对她的男朋友抱怨雨天的台北交通。这个加拿大女孩喜欢听芭芭拉·史翠珊唱的Memory,重复再重复,让人错觉唱到第一百遍时,时光会被顽强的意志打败而让往日重现。一小时前她出门,十分钟前回来,喊不到计程车。“上帝不要我去见你!”她非常不开心地对男友说。接着,从灰色风衣口袋取出一罐可乐,她的晚餐。为什么有人爱喝可乐?每次喝可乐,胃就胀,好像有个顽童在我体内吹泡泡,心情不好时,又变成有个哀怨的妇道人家拿我的胃当洗衣盆,一直在打洗衣粉泡泡,洗一家八十口人的衣服似的。我不在意她喝可口可乐,我在意她搬来第一天就拿走我的自由女神马克杯。她不知道那是我的,我也没要回,枉费姐姐大费周章寄来的苦心。我只是推敲她的下意识运动过程,理解她从厨房里众多杯子中取走那个,乃是间接的想家情结作祟。我不忍心拿走她的感觉,哪怕那只是一丝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安慰而已。

她要再去试运气。

“再见。”

“再见,希望你遇到十辆空计程车同时对你微笑。”

"I hope so."她说。

5

梅雨已经来了。经过花店,临时起意买一枝百合送她,等待一起晚餐,彼此喂食一些安慰的语句,像小学生互喂浸过糖汁的蜜李。

两人沿湖畔散步,忽有雨,到小套房来,剥橘子,满室柑橘香气。

她问我压在书桌垫下的那句话什么意思。“艺术是悲哀与苦恼的儿女,悲哀才是冥想的温床。”

毕加索说的,不是我。马拉加是西班牙南部的一个港口城市。世代杂居着西班牙人、腓尼基人、迦太基人、罗马人及阿拉伯人。地中海的季节风吹来各国商船,停泊在马拉加。湿润的风诱发想象,各民族文化的新鲜气息像果园里的成熟果子。毕加索诞生于此。我说最近在看画册,这里像囚室,需要跟画家亲近一点,刺激想象力,才不会被丑陋弄瞎眼睛。

她说出心事,神秘的笑一直蓄在那两颗小梨窝里。她烫了头发,变成熟,更像暖烘烘的太阳。有着丽日体质的人,必定有人在灯火辉煌的广场等她。

我的体质不是孤独,是孤绝。孤独放久了,还有点温度,孤绝就只是冷。

送她去坐车。在流浪者麇集的街道,雨暂时收工,我牵着破伞走路,想要散长长的步,拿不定主意往哪里走。躲开一张认识的脸孔,因为不想说话,不想报告现况或打算去哪里之类的话语。我喜欢躲在不易被发觉的角落看陌生人的脸。

这种湿答答的天气是叫人回家的天气,不想回去囚室闻油烟与湿纸箱味道,有痱子粉与奶娃味的地方是别人的家,所以跳上公车去看电影。

深夜,整个城市被雨抢劫,走一段很长的路,叫不到车。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低头行走,随意转入小巷或从死巷退出来,继续倾斜打伞,找另外一条看起来有出口的巷子。

沉默着,像宁死不从的俘虏,在雨夜晃荡。我喜欢这样的行走方式,觉得一口气够长的话,可以走到海底。

好像这个人活着,跟谁都无关。

那么,我是不可能到灯火辉煌的地方等候谁了。荒草没膝的小径比较适合我,白露为霜,且收集霜露,并为一只回飞的孤雁而淌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