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旅残句(第3/5页)
下车的地方是座依山而筑的小城,不知地名,看见石阶、房舍,没看见人。我走路,一眼看见有一栋旅馆,立刻知道可以去投宿。行走中,迎面走来两名妇人,我虽知道旅馆位置却想打听有没有更好的选择。她们很和善,说出一个女人的名字,还说她们刚来时也是住她那儿。我放弃旅馆,去找那名女人,因为她们提到她是个书法家。
我坐在桌前,等待她出现。桌上放了文房四宝,我拿起笔在纸上写:“我不会写字”,有练习的意思。由于坐着,我看到自己身上佩戴一块结着长穗的白玉环,似沁过的羊脂白玉,有着流动的雾色。我像调皮的小学生,一面玩赏古玉一面端详毛笔,心情颇佳。
她出现了,身量高大壮硕,极严肃。我立刻知道她是非常了不起的书法家,此时的我不是来投宿倒像来拜师学艺。她看一眼我的字,没说什么,但我明白字写得太丑了,心里很自卑。
接着,她说:“写字之前,先在纸上呈现所有字形,再下笔。”我立刻知道这是诀窍,亦即是,非一字一字写,而是先在纸上设想其全篇形势,再笔随意走。正当我要练习时,她取来一件形似短披肩的“肩枷”,套在我肩上,很重,手几乎举不起来,连肩膀、背脊都因承受重量而隐隐作痛。她要我继续练字,她说:“你会忘掉肩膀上的东西。”梦结束。
15
梦境似乎再现,今日车上坐法颇类似昨日梦中所见。她们玩倦了桥牌后愉快地谈话,我坐在隔座,闭眼假寐。话题转到感情,麻雀式聒噪,我从对话中判断姐姐应该有男朋友。有人提到爱情与面包应如何抉择,各抒己见,一人说个性相合志趣相投最重要,一人说门当户对,又有说优先考虑信仰相同,有一人说经济稳固最重要,“贫贱夫妻百事哀啊!”这话引我一惊,如此直白,立时有嫌恶之感,但想起昨日梦中已翻脸下车,此时不必再有此举动。有人问姐关于我,姐毫不掩饰说:“难啊,我看我们家要出尼姑啦!”
旁人说:“你这个姐姐嘴巴怎这么毒啊!”
姐答:“想追她,一定得高才行。”
“身高一八五?”
“长那么高浪费,又不是要换电灯泡。才华要高,她眼睛长在头顶上呢,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她就跟你走,我们家好歹也是个书香家庭。”
“那你呢?你眼睛也长在头顶上吗?”
“没,我长这儿,肚脐眼,有个温饱就行了,有才华的太冒险了。”
“冒险不好吗?”
“屁啦,要冒险我去当水手,干吗结婚?”
“娶你的那个人冒险。”有人挖苦她。
“他不是冒险,”姐答得干脆,“是找死啦!”
姐把她们都逗笑了。
16
她真的有个男友。火车上,她给我看照片,对我说,拟在中途下车造访他家,次日再双双赶来海边会合。
“你别讲,我还不想让爸知道。”她说。
“为什么不能跟女儿过几年相依为命的日子?”
她曾这么说,现在想起来甚觉讽刺。为什么要说连自己都做不到的话?我几乎想回家。但又不想独自面对……面对什么?我自问。
面对他与“那个人”难得可以共享的“假期”(我猜测),面对他因我们不在家而放松的轻快神情(我猜测)。
我感到气愤,一想到自己被视作多余、累赘,真想决绝而去;又觉得软弱,好像快被风吹走,我需要一个巨大的心灵拥抱我!
为了不让旅伴感到对我照顾不周,我鼓起精神学会她们教我的从救国团活动学来的团康歌,其中有一句:“风的一生就是注定流浪。”
17
梦到高大的莲雾树,累累的果实长得很特别,竟像葡萄串,果实又肥又红,好像一户完整的人家。
可是,我相中的果实都插了一条细电线,接到短篱上,会触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