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没有脚印(第2/2页)

她去院子摘了几朵初绽蔷薇供在茶几上的小花瓶,陪母亲的照片坐一会儿。母亲爱李商隐诗,曾据诗猜测义山是诗人中稀有的喜爱蔷薇花的男人,写春日情思《日射》有句“碧鹦鹉对红蔷薇”,悼亡妻《房中曲》首句便是“蔷薇泣幽素”,母亲没福气遇见为她“愁到天地翻,相看不相识”的鸳鸯知己,人死情逝,这是红尘律则,焉能奢望还存有结发夫妻的情怀,母亲若有灵必须接受,她也必须接受。既如此,她不要用悲伤与愤懑的情绪编成座椅让母亲那一小片灵魂如坐针毡,她要用花,用诗的想望,陪母亲流连在芬芳里。

但是回房之后,她对札记本倾吐的文字却有愤懑之气:

暴雨之后,贪婪的鬼,霸占每一扇起雾的窗。我认识他们吗?不。我在他们之中吗?不。

今天的城市充满波德莱尔式的欲望。煽情且廉价,大量制造渴望消费的嘴脸,他们用沾满肉屑的獠牙接吻,或倾吐胃部的废气。波德莱尔至少有一种高傲的邪恶,在肉体废墟上种植姬百合。而他们更接近蛆。

我总是很努力想成为他们的一分子,领取集团识别证,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在街头,假装很幸福。我总在最后一刻唾弃,从人群中挤出来,用力保护嵌在枯柴似身体上的一点洁癖,找一个黑暗角落擦拭微光。像小时候迷信一句咒语,以为躲入黑暗的衣橱内勤念咒语,将看见手指头出现火焰……

在午夜开门的声音响起之前,一切已恢复正常。

路上没有脚印,而她已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