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杜鹃花占据春天(第2/3页)
“那个字念‘喘’啊!我今天终于知道。”
“要不然,怎么念?”她问。
“我们念医学、理工的比较没学问,连‘坎坷’都很少用,不会用到多……多什么?”
“喘!”她说,原要收起的笑容又绽了。
一阵哄笑,那包窸窣作响的泡面变成新奇的玩具。
是一棵有小男童藏在里面的树,她想。
当他得知这包面是学妹的晚餐,又是一叠声对不起,出手捶了那个勒喉学长:“你看你自己吃得这么肥,害学妹饿肚子了!”说毕,两人又推拉往走廊去了。
陆续有人进来,分头整顿,立刻变成要开重要会议的处所。她原想走,奇怪的是,也不真的想走,像一只鸥鸟停在岸边,看船只往左往右好不忙碌,一振翅,自己竟也栖在船头上成为忙碌的一部分。女同学向社员介绍她,几句话招呼下来,彼此不能说不认识,以后在校园碰到,不再是陌生人。
他们谈论正事,她沾不上边,遂移到门边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坐着,见置物柜上有几本书,她知道是他的,除了原文书还有一本《人生之体验》。
从高中起,她对别人在看什么书很好奇。他们这一代对知识有一股焦虑感,生怕自己漏掉重要书籍,错过思想列车,变成只能在荒野上拔野菜果腹,成天吓麻雀、打水漂儿,毫无淑世理想的懒人。犹记得上学期开学不久,班上一位男同学送她一本书,简单的打字影印装订,书名《老子浅释》,说是摆脱了大学联考,暑假期间整理几年来读《老子》之心得,印了十几本,给自己留个记录,不揣简陋请同学指正。她见封面上果然印着他的名字,思忖“几年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有两个“他”:一个灯下苦读以跻进录取率不到三成的大学窄门、再钻入连三民主义都背得滚瓜烂熟不失分才钻得进的杜鹃花城,另一个穿梭时空陪老子过函谷关,他倒骑青牛正是为了给这后生小子解疑释义?再不久,她在图书馆听到两个男生互问最近读什么书。一个说兼了两个家教,都荒废了,另一个提到“存在主义”思潮,引萨特“存在先于本质”论点,旁及齐克果,侃侃而谈,语调奋然,说读了引发“灵魂的巨大悸动”,她听得肃然起敬,更为自己的贫乏感到惭愧。对他们这一代而言,灵魂悸动非同小可,是构成私奔或搞革命的先决条件。
唐君毅《人生之体验》,一翻开,蝴蝶页上写着名字、购自某书局、日期,笔力遒健地引了陆象山的一首诗自我惕厉。她自忖,这男生的字真漂亮,一定练过书法。
作者自言,此书原名古庙中一夜之所思。乃差旅中夜宿古庙,寝于一小神殿,当夜卧于神龛之侧,“惟时松风无韵,静夜寂寥,素月流辉,槐影满窗。倚枕不寐,顾影萧然。”她读这几行,仿佛亦置身古庙,心湖起了涟漪,不自觉往下读:“平日对人生之所感触者,忽一一顿现,交迭于心;无可告语,濡笔成文。”
“无可告语”四字,如柳条拂面,直指她内心的伤怀:人生于她虽未正式开展,然种种苦涩、哀思滋味,时而啃噬内心,亦常有无可告语之感。自从母亲离去,原本还算和乐的四口之家竟四分而裂:姐姐于南部求学年节才返,父亲不知是公务果真繁重还是刻意在外流连酬酢,习于夜归。她常觉得自己走错了童话故事——原本读的是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宫廷舞会情节,放下书去了厕所,回来一看,变成狼嗥声四起,独自在暗夜森林迷走的小童。那关键的一页被撕走,回不去了。有时,她一个人在家,特别感到暗夜沉重,把所有的灯打开,但室内安静得像海底沉船,永远暗下去了。
……我之一生,亦绝对孤独寂寞之一生也。吾念及此,乃恍然大悟世间一切之人,无一非绝对孤独寂寞之一生,以皆唯一无二者也。人之身非我之身,人之心非我之心,差若毫厘,谬以千里。人皆有其特殊之身心,是人无不绝对孤独寂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