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2.程先生(第6/7页)
这天以后,王琦瑶开始和程先生约会了。她对蒋丽莉说回自己家,出了弄堂就掉了个头的。有两次,看完电影回来,夜已深了,没进门就听见蒋丽莉的琴声,在空旷的夜空下,有点自言自语的意思。这些天,蒋丽莉重新拾起钢琴课,终于找到程先生一个喜欢似的,也为了倾诉心声。王琦瑶走上楼梯时,总蹑着手脚,可还是会被蒋丽莉叫住,要告诉她心中的感受。落地窗外有着大大的满月,也在抒发着感受。蒋丽莉找定了王琦瑶做她的知心,王琦瑶是逃不脱的。她曾经提出搬回家住,蒋丽莉听都不要听,说王琦瑶回去,她也跟回去,反正是不分离。蒋丽莉的感情总是夸张,可到底不搀假,王琦瑶不能不当真的。她想她虽然没有承诺程先生什么,可毕竟是侵占了蒋丽莉的机会,她要不知道蒋丽莉的心意还好,而蒋丽莉偏是第一个要让她知道。王琦瑶的感情不是从小说里读来的,没那么多美丽的道理,可讲的是平等互利的原则,有来有往,遵义守信。她心里对蒋丽莉抱愧,行动上便对她好过从前,把她当亲姐妹一般。有一回,蒋丽莉说:程先生最近怎么不来了,那若有所失的样子,使王琦瑶只得拒绝程先生的邀请,程先生只得再上门来。蒋丽莉大喜过望,王琦瑶自知是作孽,除此又无他法,只有一个念头在安慰她的良心,就是那个不承诺。这时候的王琦瑶就靠着这个不承诺保持着平衡。不承诺是一根细钢丝,她是走钢丝的人,技巧是第一,沉着镇静也是第一。
这一天,程先生带着羞怯和紧张,向王琦瑶提出,再到他的照相间去照一次相。这请求里是有些含义的,倘若装不懂也可蒙混过去,要拒绝反倒是个挑明,水落石出了。王琦瑶要的就是个含糊,什么样的结论都为时过早。心里的企盼又开始抬头,有些好高骛远,要说也是叫程先生的一片痴心给宠出来的。程先生的痴心是集天下为一体,无底的样子,把王琦瑶的心抬高了。再去程先生的照相间,也是个礼拜日。前一天已经收拾过了,擦去了灰尘,梳妆桌上插了一束花,两朵玫瑰合一蓬满天星,另一角则立了一帧王琦瑶的小照。是那头一次来时照的,看上去,像比现在年轻好几岁,没有成熟的样子,其实不过就是前年。再看窗外,依然是前年的景色。这两年的时间,似乎只记在了王琦瑶的身上,其他均是雁过无痕。花和小照,都是欢迎的意思。尤其是那照片,竟是不由分说,不来也要来的味道,是老实人的用心,一不做,二不休的。王琦瑶总是装看不见。她略施脂粉就走出了化妆间,走到照相机前坐好,灯亮了。两个人共同地想起前年的那个礼拜日,也是这样的灯光,人却是陌路的人,是楼下那如蚁的人群中漠不相关的两个。如今,虽是前途莫测,却总有了一分两分的同心,也是世上难得。他们已有很久没有一起照相,可并不生疏,稍一练习便上了手,左一张右一张的。上午总是短促,时间在厚窗幔后面流逝,窗里总灯光恒常。两人也不觉得肚饥,没个完的。他们一边照相还一边扯着闲篇,许多趣事都是当时不觉得,过后才想起。他们先是说着两人都知道的事情,然后就各说各的,一个说一个听,渐渐就都出神,忘了照相。两人坐在布景的台阶上,一个高一个低,熄了灯,天光就从厚幔子外面透过来一些。程先生说他在长沙读铁路学校,听到日本人轰炸闸北便赶回上海,要与家人会合。一路艰辛,不料全家已经回到了杭州,再要去杭州,上海却已宁静,开始了孤岛时期,于是就留下,一留就是八年,直到遇见了王琦瑶。王琦瑶说的是她外婆,住在苏州,门前有白兰花树,会裹又紧又糯的长脚粽,还去东山烧香,庙会上有卖木头雕的茶壶茶碗,手指甲大小的,能盛一滴水,她最后一次去苏州是在认识程先生的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