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第18/86页)

这里的地毯不像贝斯蒂吉公寓里那般奢华,也不是羊毛的,而是粗糙的沙丘色黄麻纤维。斯特莱克用脚后跟在地毯上划了划,没有任何痕迹。

“卢拉住着的时候,地面是这样子吗?”他问威尔逊。

“嗯,她选的。这地毯几乎是新的,所以他们没换。”

楼下公寓的高窗排列规则,每扇都附带独立小阳台,但顶层公寓不同,这里有一对直通一个大阳台的双开门。斯特莱克打开锁,推开这两扇门走出去。罗宾不喜欢看见他这样。瞥了一眼威尔逊无动于衷的脸之后,她凝视着那些靠垫和黑白版画,努力不去想三个月前这里发生过什么。

斯特莱克低头看向下面的大街。此刻,他的思绪并不像罗宾想的那样客观冷静,罗宾要是知道这点,说不定会很吃惊呢。

他看见了一个完全失控的人,一个朝兰德里冲过去的人。兰德里站在那儿,纤细美丽,为了迎接那位她急切盼望的客人,特意换了衣服。暴怒的凶手半推半拽着她。终于,一股强横且极为狂躁的力量将她抛了出去。她从空中坠向水泥地,那片水泥地铺着厚厚的积雪,仿佛十分柔软。那几秒钟,似乎便是永恒。她一定挥舞着双手,试图在无情的虚空中抓住什么。然而,没人能预知即将到来的死亡。所以,没来得及改过或解释,没来得及遗赠或道歉,她便已经支离破碎地躺在马路上。

要了解死者,只能通过那些依然活着的人,或死者生前留下的种种印记。从她生前写给朋友们的信,斯特莱克感觉到了这个活泼的女人。从举到他耳边的手机,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但此刻,看着下方她此生看见的最后一幕场景,他非常奇怪地觉得自己离她很近。大量零散的细节开始慢慢拼凑出真相。现在,他只缺证据。

他站在那儿时,手机响了。屏幕上出现的是约翰·布里斯托的名字和号码。他接起电话。

“你好,约翰,谢谢你给我回电话。”

“没事。有什么新消息吗?”这位律师问道。

“也许吧。我找了个电脑专家检查卢拉的笔记本电脑。他找到一个卢拉死后便被人删掉了的文件夹。是装照片的文件夹。你知道么?”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听到布里斯托那边嘈杂的背景声,斯特莱克才知道电话还没被挂断。

终于,律师说话了,但语调却全变了:

“卢拉死后,它们就被删了?”

“专家是这么说的。”

斯特莱克看见下方街道上一辆缓缓驶过的车停在半路。一个裹着毛皮大衣的女人钻了出来。

“对——对不起。”布里斯托说,声音里有止不住的颤抖,“我就是——我就是有点吃惊。也许,是警察删掉的?”

“他们什么时候把电脑还给你的?”

“哦……二月的什么时候吧。我想,应该是二月初。”

“这个文件夹是三月十七日被删掉的。”

“但是——但是,这不可能啊。没人知道密码。”

“好吧,显然,有人知道。你说警察把密码告诉过你妈妈。”

“我妈妈肯定不会删——”

“我没说是她。她有可能打开电脑,然后又走开了吗?或者,她把密码给了别的什么人?”

他想,布里斯托一定是在办公室。因为他能听见微弱的说话声,远处还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

“有可能。”布里斯托慢慢地说,“但谁会删掉那些照片呢?除非……噢,天啊,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