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辑 母亲的羽衣(第7/18页)

他七岁,对万物的神奇兴奋到发昏的程度,他一直想知道,这一切“为什么是这样的”。

我们想为他找的不单是一位授课的老师,也是一位启示他生命的奇奥和繁富的人。

他不是天才,他只是一个好奇而且喜欢早点知道答案的孩子。我们尊重他的好奇,珍惜他兴奋易感的心,我们不是富有的家庭,但我们愿意好好为他请一位老师,告诉他花如何开?果如何结?蜜蜂如何住在六角形的屋子里?蚯蚓如何在泥土中走路吃饭……

他只有一度童年,我们急于让他早点享受到“知道”的权利。

有的时候,也请带他到山上到树下去上课,他喜欢知道蕨类怎样成长,杜鹃怎样红遍山头,以及小蜥蜴如何藏身在草丛里的奇观……

有谁愿意做我们小男孩的生物老师?

小男孩后来读了两年生物,获益无穷,而这篇在心底重复无数遍的“征求老师”的腹稿却只供我自己回忆。

寻人启事

我坐在餐桌上修改自己的一篇儿童诗稿,夜渐渐深了。

男孩房里的灯仍亮着,他在准备那些考不完的试。

我说:

“喂,你来,我有一篇诗要给你看!”

他走过来,把诗拿起来,慢慢看完,那首诗是这样写的:

寻人启事

妈妈在客厅贴起一张大红纸

上面写着黑黑的几行字:

兹有小男孩一名不知何时走失

谁把他拾去了啊,仁人君子

他身穿小小的蓝色水手服

他睡觉以前一定要念故事

他重得像铅球又快活得像天使

满街去指认金龟车是他的专职

当电扇修理匠是他的大志

他把刚出生的妹妹看了又看露出诡笑:

“妈妈呀,如果你要亲她就只准亲她的牙齿。”

那个小男孩到哪里去了,谁肯给我明示?

听说有位名叫时间的老人把他带了去

却换给我一个国中的少年比妈妈还高

正坐在那里愁眉苦脸地背历史

那昔日的小男孩啊不知何时走失

谁把他带还给我啊,仁人君子。

看完了,他放下,一言不发地回房去了。第二天,我问他:

“你读那首诗怎么不发表一点高见?”

“我读了很难过,所以不想说话……”

我茫然走出他的房间,心中怅怅,小男孩已成大男孩,他必须有所忍受,有所承载,我所熟知的一度握在我手里的那一双小手有如飞鸟,在翩飞中消失了。

仅仅只在不久以前,他不是还牵着妹妹的手,两人诡秘地站在我的书房门口吗?他们同声用排练好的做作的广告腔说:

好立克大王

张晓风女士

请你出来

为你的儿子女儿冲一杯好立克

这样的把戏玩了又玩,一杯杯香浓的饮料喝了又喝,童年,繁华喧天的岁月,就如此跫音渐远。

没有一个长得像小魔鬼

坐夜间飞机往西半球飞去其实是个好主意。一觉醒来,人家已替你把旅途完成。而且,譬如说,二月二十八日起飞,人落了地,仍是二月二十八日。啊!当此之际不免觉得自己好像驾驭了某种魔法,突然一眨眼之间便横越万里关山,绕到地球另一面来了,古人说,朝发夕至,我却是朝发朝至呢!

不过,当然,这一切好感觉都必须建立在一个基础上:那就是,当天晚上,你必须睡得沉稳甜蜜。如果一夜无眠,那第二天就够你好看了。

最近一次,我坐飞机不幸没有碰上好运气,才刚睡了一会儿,就开始听到好几个小儿的哭声。那种感觉十分怪异,仿佛有两个巨人在拔河,其中一个叫“困倦”,另一个叫“惊醒”,而我则是那根倒霉的绳子。我有时被扯到“困境”里,随波沉浮,不知所止。一会又被尖拔的声音刺中,像一个遭妖魔提着头发拎起来凝视的囚徒,一时急得两腿乱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