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第8/16页)
她一面走进来,一面说话——嘴里一连串唠唠叨叨、漫不经心的家常话。她似乎并不介意别人不注意她说的是什么,就跟她自己也不注意一样。她边说边走,走在桌子左边站着,面对着前边,一只手抓抓胸前的衣襟,一只手在圆桌的桌面上乱动。蒂龙点燃一根雪茄,走到纱门前,向外呆望。杰米从后边书橱上的罐子里挖出些烟丝来装满烟斗,一边点烟斗,一边走到右边去往窗外望。埃德蒙在圆桌旁一张椅子上坐下,把背转过一半来免得看他的母亲。
玛丽 算了吧,别跟毕妈找碴儿了,她是绝不理会的。我吓唬她也没用,她反倒闹着要走。再说,她偶尔也卖一卖力,要讨好我们。不巧的是每次她卖力,詹姆士,你偏偏总是晚到,连累她等着开饭、发脾气。还好,没有多大关系,她努不努力,做出来的菜也吃不出什么分别来。(她“扑哧”一声,自己觉得好笑——漠不关心地)没关系,夏天也快过完了,谢天谢地,你又快上演了,我们又要回到坐火车东奔西跑、住二三流小客栈的生活。我恨死了住旅馆,可是至少我不拿旅馆当作家一样看,而且也省得管家操心。我们终究不能指望毕妈和凯思琳拿这个地方当成家一样伺候。她们佣人知道这不是我们的家,就跟我们自己不拿它当家一样。这算是一个什么家?这里永远也不能算是一个家。
蒂龙 (十分气恼,头也不回)当然,从此以后永远也不能算是一个家了。可是,这里一度也是一个家,在你没有——
玛丽 (马上把脸一摆、绝不承认的样子)在我没有什么?(大家死一样地沉寂。她接着又恢复了她那种超然的态度)算了吧,你不用狡辩了,我的好丈夫,不管你脑子里想什么都是不对的。你从来也没拿这个地方当家,你永远是喜欢上俱乐部或是上酒吧间去。我呢,一个人待在这里,冷冷清清的,就跟在路上什么肮脏的小客栈里过一晚就走一样。真正在自己的家里是绝不会冷清的。我从前有过温暖的家庭生活,你大概不记得了。为了嫁给你,我离开了我的家——我父亲的家。(脑子里一种联想忽然使她转向埃德蒙。她的态度一下变为慈母的关切,可是仍带着那种超然、不着边际的意味)埃德蒙,我很替你发愁。你午饭简直一点儿东西都没吃,这样子身体可不行啊。我没有胃口还没关系,我近来太胖,可是你得吃东西。(母亲哄小孩的口吻)我的儿子,答应妈妈你要吃东西,好叫妈妈放心。
埃德蒙 (木然)是、是,妈妈。
玛丽 (拍拍他的面颊,他勉强不躲避)乖孩子。
(又是一阵死一样的沉寂。前面穿堂里的电话铃响,大家不约而同地将身子挺直,感觉惊惶。)
蒂龙 (抢着说)我去接。麦桂说要打电话给我。(他穿过前客厅出去。)
玛丽 (不介意)麦桂。管保他又有一块地皮要脱手,除了你父亲之外,没有人肯上他的圈套。现在也不去管他了,可是我以前老是想,你父亲有钱买地产,但是一辈子也没钱替我安置一个好好的家。
(她停下来用耳朵去听穿堂里传过来的蒂龙的声音。)
蒂龙 哈喽。(勉强装出高兴的样子,大叫)哦,是你,大夫,您好!
(杰米从窗前掉转身来。玛丽的手指更急迫地在圆桌的桌面上动来动去。蒂龙说话的声音强作镇定,看来电话里传来的不是好消息。)
哦,我懂了——(赶快补一句)那么,你今天下午见他的时候再仔细说吧。是的,他准时去见你。没错,下午四点。他没去之前,我先跟您谈两句,我本来就有点儿事要到城里去。一会儿见,大夫。
埃德蒙 (木木地)这两句话听上去不像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