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7(第4/11页)

无论我怎么去想,我都完全猜不透她,因此充满迷惘。我经常想起她,因为在这个屋子里也没什么别的好想的。我刚认识她的时候,那个格林街上的弗洛伦丝是个快活的姑娘。那时她的头发像弹簧一样打着卷,身上穿着棕黄色的色彩鲜亮的裙子,笑起来的时候还会露出牙齿。然而贝斯纳尔格林的弗洛伦丝却是严肃而疲倦的。她的头发变得委顿,衣服都是深色的,是灰尘和泥土的颜色;她笑起来的时候你会吓一跳。

我发现她的脾气也变得喜怒无常。对贝斯纳尔格林那些并不值得帮助的穷人,她善良得像个天使,但是在家里她时常生气,意志消沉。我注意到她的哥哥、她的朋友从她椅子旁经过时都蹑手蹑脚的,怕打扰到她——他们这种耐心真令人吃惊。她有时会非常高兴,持续好几天,但是又会在走了一段路回家以后,或者第二天早上从令人困扰的梦境中醒来时变得意志消沉。在我看来,最奇怪的是她对西里尔的态度。尽管我知道她对他视如己出,但有时会避开他的眼睛,或者推开他的小手,好像厌恶他似的。有时她又会抓住他到处亲吻,亲得他直叫。我在奎尔特街住了几个月以后,有天晚上我们谈到过生日,我惊讶地注意到西里尔的生日已经过了,却没有人为他庆祝。当我问拉尔夫的时候,他说西里尔的生日是七月份,和我想的一样,已经过去了,但是他们觉得这没什么好庆祝的。我笑着说:“是不是社会主义者都不过生日啊?”他笑了,但弗洛伦丝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出了屋子。我又好奇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但弗洛伦丝不愿透露任何线索,我也没有打探。我怕如果我问起来,她可能也会想起问我那个承诺给我奢华生活,又打青了我眼睛的男人——自我第一天晚上来这儿之后她再也没提起过这事。我很高兴她没有问。毕竟她是如此真诚善良,我也不想再对她撒谎。

真的,我不想以任何方式对她不好。当她工作那么辛苦,变得那么疲惫的时候,我也在屋子里绞着手走来走去,想去摇摇她。让她如此疲惫的并不是孤女之家的工作,而是没完没了的工会和协会的事情。成堆的名单和分类账目摆在餐桌上,当餐具收走以后,她就坐在那儿看一晚上,看得眼睛都红了,整个眼周皱得跟小葡萄干一样。有时候我没有什么事情可干,就搬把椅子坐在她旁边,替她分担一点工作。她会给我一些信封让我写地址,或者让我做些别的不可能搞砸的小事。到了春天,协会在当地办了一个女裁缝工会,弗洛伦丝便开始探访贝斯纳尔格林地区在家工作的女裁缝——所有那些独自在肮脏的房间里长时间工作、拿着微薄工资的可怜女人。我和她一起去了。我们看到的场景非常悲惨,女工们很高兴我们能去拜访,协会也很感谢我们。但其实我是为了弗洛伦丝而去的。我不能忍受让她独自承担这么累人的事情,独自在伦敦东区的街上游荡。

然后,就像我说过的,一个主妇会用各种微小的事情活跃家里的气氛。我开始给她做吃的。她很瘦,消瘦真的不适合她,她脸颊的凹陷让我难过。于是,当女性合作协会致力于团结伦敦东区女工的时候,我致力于用早餐、午餐、三明治下午茶、晚餐、饼干和牛奶来喂胖弗洛伦丝。一开始我不怎么成功,尽管我到白教堂市场的肉铺买了肉丸子、香肠、兔肉、牛肚,还有一袋袋我们在惠特斯特布尔叫作“杂碎”的碎肉。我真是个蹩脚的厨子,做肉不是烧煳了就是夹生带血。弗洛伦丝和拉尔夫都没有注意到,我想是因为他们也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但是八月底的一天,我发现吃牡蛎的季节到了,便买了一桶牡蛎,还有一把牡蛎刀。拿起牡蛎刀的那一刻,我仿佛拿起了一把钥匙,解锁了我母亲所有的牡蛎菜谱,让它们一股脑儿流向我的指尖。我烤了牡蛎馅饼,弗洛伦丝放下了正在写的东西,吃完了馅饼,把碗里的饼渣都用叉子捡起来吃了。第二天晚上我做了油炸牡蛎,第三天是牡蛎汤。我还做了烤牡蛎、腌牡蛎,又用面粉裹上牡蛎,放在奶油里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