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4(第4/12页)

然后是一月,戴安娜的四十岁生日到来了。朋友们劝她好好庆祝一下,在费里西蒂办一个化装舞会。

我们称之为舞会,但其实也没有那么盛大。伴奏的只有一位弹钢琴的女士,所谓跳舞也沉闷乏味,只是把客厅的地毯卷了起来。然而,没有一个人是来跳华尔兹的。她们都是为了戴安娜的名声而来,并且为我而来。她们是为了美酒、美食和玫瑰烟嘴的烟而来。她们是为了丑闻而来。

她们来了,并且大开眼界。

首先,我们把家里装点得很漂亮。我们在墙上、屋顶上都挂上了天鹅绒,闪闪发亮,我们关掉了所有的灯,只用蜡烛照明。我们把客厅里的家具搬走了,只留下土耳其地毯,地毯上放了很多坐垫。我们在大厅的大理石地板上撒满了玫瑰,另外还把玫瑰放在火炉上熏着,到了晚上你闻着那味道都难受。酒水有香槟、白兰地,还有加了香料的葡萄酒,戴安娜把酒装进一个铜碗,放在酒精炉上加热。这些食物都是从苏法利诺弄来的,他们用罗马人的做法给她做了一只冷烤鹅,鹅里面塞着火鸡,火鸡里面塞着鸡,鸡里面塞着鹌鹑,鹌鹑里面,我想塞的是松露。还有牡蛎,装在一个写着“惠特斯特布尔”的桶里。然而有一位女士不会开牡蛎,想用雪茄刀来开,结果刀片滑了一下,把她的手指割伤得很严重,几乎见骨。她的血流进冰里以后,就没人想吃牡蛎了,于是戴安娜把桶拿走了。

卡文迪什俱乐部的人来了一半,还有很多从别的地方来的女士,有从法国和德国来的,甚至还有来自意大利卡普里岛的。仿佛戴安娜给全世界的有钱人都送了请柬,当然,还特别标注了仅限女同性恋者。那是她的主要要求,她的第二个要求,我刚才也说了,就是来的人都要穿化装舞会的服装。

结果穿什么的都有。很多女士只是把这个夜晚当作一个脱下平时穿的骑装,换上裤子的机会。迪基就是其中之一,她穿着晨礼服,领口别着一枚丁香花的胸针,说自己是道林·格雷[47]。还有一些人身着十分华丽的服装。玛丽亚·杰克斯把脸涂黑了,贴上小胡子,穿上袍子,打扮成一个土耳其巴夏[48]。戴安娜的朋友伊夫琳打扮成了玛丽·安托瓦尼特皇后,虽然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玛丽·安托瓦尼特。确实,这是那天晚上比较尴尬的情况之一,我数了数有五个萨福,都带着七弦竖琴;有六个兰格伦的女士[49]——在认识戴安娜之前我都没听说过兰格伦的女士。还有一些打扮得更大胆的女士,谁也认不出来她们是谁。我听见一位戴安娜没有认出来的女士生气地说:“我是安妮女王[50]!”当戴安娜叫另一个戴着皇冠的女士“安妮女王”的时候,那位女士更生气了,因为她装扮的是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51]。

那天晚上戴安娜前所未有的靓丽。她按照她名字的起源打扮成希腊人的样子,穿着长袍和拖鞋,露出了长长的第二只脚趾。她的头发高高盘起,绾成月牙形,肩膀上背着弓和箭。她说这些箭是用来射绅士的,虽然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其实是来射穿年轻女孩的心的。

我的打扮是个秘密,没有给任何人看。我要等客人都来了以后再出现,给我的女主人一个惊喜。这套衣服算不上太漂亮,但我觉得是个明智的选择,因为刚好和我送给戴安娜的生日礼物相称。一年前她过生日的时候,我求她给我一笔钱好给她买礼物,然后给她买了个胸针,我想她非常喜欢。不过今年,我超越了自己。我悄悄给她买了个罗马侍者安提诺乌斯[52]的大理石半身像。我是在卡文迪什俱乐部的一份报纸上读到他的故事的,读着我就笑了,因为我想到了自己——虽然安提诺乌斯的故事很痛苦,最后他自溺于尼罗河。早餐时我把半身像送给了戴安娜,她立刻就喜欢上它了,把它放在客厅的一个架子上。“谁能想到这男孩这么聪明呢!”她在那之后不久说道,“玛丽亚,肯定是你替他选的吧,是不是?”这会儿女士们都来了,我站在卧室里,打扮成安提诺乌斯,在镜子前颤抖。我穿着一件轻薄的古罗马宽袍,长度到我膝盖,系着罗马式腰带。我在脸上涂了粉,让我的面色看起来更慵懒疲惫,又涂了些黑眼影。我在头发上戴了一顶深褐色的假发,发卷垂至肩膀。我的脖子上围着一圈莲花——我可以告诉你,在伦敦的一月份弄到莲花真是比什么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