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疫 第17节(第9/9页)
他问里厄卫生防疫队工作进行得怎样。里厄回答说有五个队在工作,希望再组织一些。记者坐在床边,好像一心专注在他的指甲上。里厄打量着他蟋曲在床边的粗矮壮健的身形。忽然他发现朗贝尔在注视着他。朗贝尔说:
“您知道,医生,我对你们的组织考虑得很多。我没有和你们一起工作,有我的理由。还有,我认为自己还是个不怕冒生命危险的人。我参加过西班牙战争。”
“是在哪一边?”塔鲁问道。
“失败者的一边,但从那时起,我思考了一些问题。”
“思考什么?”塔鲁问。
“勇气。现在我明白人是能够做出伟大的行动的c但是如果他不具有一种崇高的感情的话,那就引不起我的兴趣。”
“我的印象是,人是任何事情都能干的。”塔鲁说。
“不见得,他不能长期受苦或长期感到幸福,因此他做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事来。”
他看了他们一眼又说:
“您说说,塔鲁,您能为爱情而死吗?”
“我不知道,但目前看来不会。”;
“对啦,但您能为理想而死,这是有目共睹的事。为理想而死的人我是看够了。我并不相信英雄主义,我知道这并不难,而且我已懂得这是要死人的事。使我感兴趣的是为所爱之物而生,为所爱之物而死。”
里厄一直留神倾听着记者的话,始终望着他。这时他和颜悦色地说:
“人不是一种概念,朗贝尔。”
对方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激动得脸色通红。
“人是一种概念,不过,一旦脱离了爱情,人就成为一种为时极短的概念。而现在正好我们不能再爱了,那么,医生,让我们安心忍耐吧。让我们等着能爱的时刻到来;如果真的没有可能,那就等待大家都得到自由的时候,不必去装什么英雄。我嘛,只有这点想法。”
里厄站了起来,好像突然感到厌倦起来。
“您说得对,朗贝尔,说得完全对,我丝毫没有叫您放弃您想干的事情的意图,您的事我认为是正确的,是好的。然而我又必须向您说明:这一切不是为了搞英雄主义,而是实事求是。这种想法可能令人发笑,但是同鼠疫作斗争的唯一办法就是实事求是。”
“实事求是是指什么?”朗贝尔突然严肃起来问道。
“我不知道它的普遍意义。但是就我而言,我知道它的意思是做好我的本分工作。”
“啊!”朗贝尔怒气冲冲地说,“我不知道我的本分工作是什么。我选择了爱情,也许这事儿做错了?”
里厄面对着他,有力地说道:
“不,您没有做错。”
朗贝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们。
“你们二位,我看你们在这一切活动中,一点也不会失去什么:在正路上走嘛,总是容易的。”
里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
“走吧,我们还有事呢。”
他走了出去。
塔鲁跟在他后面,但刚走出去又改变了主意,回过头来对记者说:
“您知道吗,里厄的妻子在离这里儿百公里之外的一个疗养所里?”
朗贝尔做了一个表示惊异的动作,但塔鲁已走开了。
第二天一大早,朗贝尔打了个电话给里厄:
“在我找到离开这座城市的办法之前,您能同意我跟你们一块儿干一阵子么?”
对方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接下来说:
“行,朗贝尔。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