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信封(第83/157页)
他吃力地迈着步子,两条腿极不协调。他登上一辆公交车,一辆电车,又一辆电车,又一辆公交车。他来到一栋破旧的灰色房屋前,昏暗的楼道,黑色的大门。然后,原路返回:眩晕、疲倦的旅程。他的身体不时地颤抖。他醒了,看看表,看看钟表提供的时间。他又一次发现,星期五,这个时间不仅存在,而且沿着痛苦的显示屏疾驰,最后摔了个粉身碎骨。我们为什么不选择晴朗的天气蜂拥到牢房里去?我们为什么这么谨慎,这么过于谨慎?小学生万恰不停地嘟囔,直到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一直在寻寻觅觅的句子:“当你把所有的时间都用于等待,即兴的表演看上去像是灵魂的拯救。”所有的时间都在等待,等待,即兴的表演,灵魂的拯救。即兴表演可以拯救我,拯救我,拖迟,后延。为什么我们不立即填满牢狱,拯救,拯救,少年托莱亚嘀嘀咕咕,摇摇晃晃,屁股下面是那辆少年时代的自行车。他一脸的茫然,嘴里不断地重复着:“即兴,拯救,拯救。”他的声音中透着一种谦逊,一种世俗的感激之情,这么些年以来,它们已经消散在虚无的各个角落。
然而,他还活着,还生活在干燥的春天,生活在炎热的太阳下,生活在市郊恶臭的灰尘中。市场还没有散,疯狂的举动还在继续,还在不断地影响他。瞧,他已经找到了某个可以使自己不断忙碌的理由,某种属于自己的疯狂——固定的时间,固定的日子,反反复复,但始终属于他一个人。
又是一个星期三。他埋伏在电话机的听筒旁。又是一个星期五。到现场去,追踪幽灵。他非常希望能够增加这种徒劳行为的频率:更多的时间,更多的日子;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日子。
但是,今天是星期四。手表上的日历就是这样显示的。这个令人怀疑的太阳称作星期四。在星期五到来之前,还有漫长的岁月。
他等不下去了。他需要一种刺激,需要借助某种方法逃避精神上的紧张。现在,最好就现在。身处在这个被称作星期四的锥体容器里,他有一种发烧、窒息的感觉。他匆匆忙忙,他精疲力竭,他摇动着手中的骰子,他使劲儿地捏着它们,他要控制最后的结果。他焦虑、盲目;恍惚中,他做出了决定:使诈。荒谬本身的神秘特性使这种新的诡计成为可能!有必要在有限的范围内打破常规。瞧,结果出来了。今天不是星期四,今天即将成为星期五。
今天是星期五,明天同样也是星期五。我们可以将日子提前,但没有意义。仍然是星期四。午饭时间,充满着炎热与疏漏。
奥列斯特同志:
你是对的:相比之下,蘑菇夫人知道的比她说出来的要多得多。每一次,维尔京·韦图利亚都会装出一副无知的样子。但是,当她把家中通往卫生间的那扇门推开一条缝时,她立刻活跃起来。扮演着肮脏的兴奋剂角色,这一点我明白。我一直跟她说,她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任何伤害,而且,她自己或许还能得到某些好处。流言蜚语和道听途说是交流的一种艺术,是我们国家的一大特色,是一种提高智力和谈话风格的流行做法。我知道,它还可以使人保持高度的警惕。那些让人大惊小怪的都是些什么消息?一封闲聊式的书信,就这些。内容类似民间传说,关于工作单位和家庭关系,经济困难、性伴侣的选择,以及个人和群体间的紧张关系,都是些肤浅的研究。被压抑的躁动,这是我的看法。妒忌、恐惧、快乐——都是些污秽不堪的内容。但是,我们那些善良、爱好闲聊的人民对情节不感兴趣!证据:没有人被逮捕。现在,你不会因为像大伙儿那样收听外台,或是因为饮用从投机商手里买来的咖啡,或是因为嘲笑国民的高度戒备之心,或是因为和隔壁的女人偷情而锒铛入狱。此外,我们这个时代真实的历史决不可能出自某个大脑不正常的自恋狂之手,那些崇拜他的傲慢之徒也达不到水准。经得住时间考验的笔墨应该为那些经得住时间考验的档案而准备。只有在那些文件里我们才可以重新发现我们时代的漫长进程。我不否认,年轻人拥有健康的本能、常识,以及谦卑的态度。但是,我们还是回到蘑菇夫人汇报的内容上来吧。她一再坚持说,那些阿拉伯学生从不谈论政治,他们更感兴趣的是爱情。如果他们有硬通货,或者,有香烟、化妆品、洋饮料,那么,爱情就唾手可得。他们中有些人甚至用这些东西换取考试的分数。她说,她绝对没有从那些跟她有接触的外国留学生手里获取色情录像带,并加以传播,一次也没有。实际上,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些东西存在。这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因为,那个网络的源头就在外国留学生公寓,对此,布加勒斯特的群众都有耳闻。此外,还有她那老态龙钟的丈夫,他的研究工作进行得如何?蘑菇夫人举起她那只胖胖的小手,做了一个疲倦的手势。意思是,那些研究一钱不值。孩子般的狂热,起不到什么作用。她渐渐地活跃起来,给我拿来了香烟、威士忌和巧克力。我知道,她完全失去了控制。你知道我离开的时候这个小老太婆嘴里嘟囔了些什么?“年轻人,别把我们今天谈话的内容告诉任何人。”这就是临别的时候她说的话!你能相信吗?我知道,我们的同胞仍然保持着幽默感。幽默,但对其他事情一无所知。